第12章
作者:见涸生      更新:2026-01-07 14:15      字数:3163
  许氏从袖中取出一张写着春华堂位置的字条递过去,压低了声音叮嘱:“寻个时间带江氏去瞧瞧,妇人家脸皮薄,自然不肯承认自个儿身上有什么毛病,此事关系谢家香火,可由不得她拖延。你只可怜可怜你母亲,我做梦都盼着抱孙子,嘴都急得上火起了皮!”
  谢云徊怔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许氏的意思,她是疑心江馥宁的身子不行,所以才迟迟未能怀上子嗣。
  他攥紧了手中字条,沉默不语。
  上月周郎中来为他诊脉时,曾委婉询问过他有关行房之事。周郎中话说得含糊,只道他体质虚弱,需得多用些滋补壮阳之物,旁的倒也没说什么。
  或许,不是江馥宁,是他……
  不。
  只一瞬,谢云徊便否定了这个念头。
  这些年,他与江馥宁之间情.事向来和睦,他只是时辰短了些,仅此而已,应当并不影响怀孕之事。
  “云徊?云徊?”见他久久出神,许氏有些不满,“你可有听我说话?”
  “是,儿子知道了。”谢云徊心不在焉地应下。
  回到容春院,谢云徊习惯性地唤了声“阿宁”,却并未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听了下人禀报,才知江馥宁出门了。
  床榻上扔着几件尚未绣完花样的裙子,针头还插在料子里,可见她走得匆忙。
  一旁的红檀长案上摆着好些宣纸,只看那细腻的光泽,便知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谢云徊微怔,走近了细看,见其中竟有那套昂贵的黄宣,不由有些惊讶。
  “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宜檀闻声进来,笑着解释道:“回公子话,是夫人的一位友人送来的礼物。”
  江馥宁走得急,也没吩咐这些物件该如何处置,宣纸又是金贵物,宜檀怕丫鬟们粗手粗脚的再给碰坏了,便暂且搁在了桌上。
  “友人?”谢云徊蹙着眉,长指轻抚过光滑的纸面,自言自语道,“怎么从来没听阿宁说起过,她在京中还有如此富裕的朋友。”
  江馥宁自幼被孟氏看管得极严,极少有机会出门走动与那些京中贵女结交,据他所知,在京城,江馥宁并没有什么关系亲近到可以来往送礼的闺中密友。
  出手阔绰不说,送来的偏偏还是江馥宁那日看中之物……
  谢云徊眸色微深,他缓缓将宣纸放下,决定等江馥宁回来,亲口问一问她。
  *
  与此同时,马车驶过长街,当真往安远侯府行去。
  这条路江馥宁很熟悉,她年年都会走过这条路,去往侯府陪着李夫人祭奠裴青璋,自然不会认错。
  江馥宁脸色苍白,几乎没了一丝血色。
  以前她去侯府,尚且算是师出有名,可如今算怎么回事?
  她是谢云徊的妻,是有夫之妇,若是被人看见,她从裴青璋的马车上下来,还与他一同进了侯府的大门,不知要传出多少难听话来,谢家那头更是无从解释。
  她清眸含泪,哀求地望着裴青璋,可男人始终无动于衷。
  不多时,马车便在安远侯府门口停下,小厮认出是裴青璋的车子,忙恭敬地迎上前,“王爷。”
  江馥宁浑身都在发抖,眼见裴青璋已经伸手去掀车帘,她彻底慌了神,下意识地拽住了裴青璋的衣袖,两行清泪顺着白净的面颊簌簌滚落,无声染湿了她的衣襟。
  “求王爷,给我留些体面吧。”
  裴青璋的目光扫过她颤颤抓住他袖口的那只手。
  她不喜涂染蔻丹,指甲是素净的白,因为太过用力而透出微微的粉红,像诱人的蜜桃尖儿。
  裴青璋静静欣赏许久,才将视线移开,而后随手将脸上面具扯落,扣在她那张泪水斑驳的小脸儿上。
  玄铁寒凉,沉甸甸地覆压下来。
  江馥宁眼前有一瞬被黑影笼罩,只能闻嗅到面具上的锈味,还有一股属于裴青璋的、极具压迫性的气息。
  她的脸生得小,面具几乎挡住她大半张脸,晃晃荡荡。所幸这面具设计得精巧,鼻翼与耳后皆设有可以调节的暗钩,裴青璋低头摆弄,很快便将面具牢牢固定在了她的脸上。
  江馥宁眼睫颤了颤,心口跳得很快。她感觉到裴青璋手上的薄茧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廓,像沙石揉过肌肤,带来一阵战栗的酥痒。男人神情专注,仿佛在欣赏一件只属于他的珍宝,长指顺着她耳后柔嫩的雪肤缓缓下移,再轻抚过她鬓边的碎发。
  “这下,夫人可安心了?”
  裴青璋戏谑笑问,他伸手去抚摸江馥宁脸上的面具,就像是在抚摸她的脸一般。
  四目相对,没了面具遮挡,江馥宁清晰地看见了男人脸上的疤痕,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狭长的一道,几乎贴着眼睑,给那张本就过分冷肃的脸更添了几分令人生畏的杀气。
  那伤痕其实并不丑陋,反而与裴青璋的容貌有种奇异的贴合,直至此刻,她才恍然惊觉裴青璋的变化,比之从前,他成熟了许多,褪去了年轻意气,变得沉稳而强大。
  “夫人看够了吗?”裴青璋忽然开口。
  江馥宁眼皮跳了跳,慌忙收回视线,低下头避开他灼灼目光。
  裴青璋将她眼里的惊惶与慌乱尽收眼底,他轻笑了声,倾身掀开车帘:“既看够了,便下车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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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裴青璋先一步下了马车,然后便转过身,朝江馥宁伸出手来。
  江馥宁自然不肯搭着他的手臂下车,倔强地坐着没有动,裴青璋眼底掠过一抹恹戾,不着痕迹地收回手,转身对门口的小厮吩咐了几句。
  小厮很快搬来脚凳,摆在干净的石地上。
  这下便是江馥宁再不情愿,也不得不下车了。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做着心理准备,这几年,侯府里做事的下人早换了好几拨,何况她还戴着面具,想来没人认得出她。
  江馥宁咬咬牙,抬手掀开车帘,小心踩上脚凳,鹅黄的裙摆翩跹落地,如同雪地里绽开一朵娇嫩的春花。
  那两名小厮见车上竟下来一名女子,一时都吃惊得瞪大了眼睛,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江馥宁身上。
  只见她雪肤乌发,身段窈窕,只可惜那张脸被面具挡去了大半,看不清真容,可光是瞧着那一双清丽动人的眸子,便知定然是位容色倾城的美人。
  也是稀罕了。
  一向听闻王爷在男女之事上十分冷淡,前几日还拒了陛下的赐婚,今日竟然自己领了位美人回来……
  再一细看,见她脸上戴着的,赫然正是裴青璋的面具,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立即有了猜测。
  王爷私有之物,是从不许旁人碰的,更何况还是面具这等贴身佩戴的物件,足以见得这位美人在王爷心中的分量。
  裴青璋重重咳嗽一声,两人吓得打了个激灵,这才后知后觉地收回视线,忙躬着腰让至一旁,后怕地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既是王爷爱重之人,可不是他们这样的奴才能打量的,若再多看几眼,只怕王爷要把他们的眼珠子给挖了去。
  那厢张咏匆匆迎出来,他今日奉裴青璋之命去军营办事,是以并未随行,此刻见了眼前这一幕,登时惊得心脏狂跳。
  张咏眼力极好,又是裴青璋的贴身侍卫,以前便常在侯府走动,旁人认不出江馥宁,可他却不可能认不出来。
  那日裴青璋命他设计引开谢云徊,已是令他惊吓不小,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主子犹不满足,竟把人家的媳妇带回了自个儿府上。
  张咏神情复杂地盯着江馥宁脸上的面具,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装作没看见,硬着头皮走上前,如常对裴青璋禀报着军营里的消息。
  江馥宁低着头跟在裴青璋身后,穿过梅树掩映的小径,往侯府后院去。
  张咏声音压得很低,大约是军中机密,不想让她这无关之人听见,却不知江馥宁根本就没心思去听这些。
  这几日雪下得深,有不少丫鬟拿着扫帚在路旁扫雪,见了他们一行人,都不免好奇地打量过来。
  “那位小娘子是谁呀?”
  “可从未见着王爷往府里带过什么人,莫不是夫人的亲戚?”
  “既是亲戚,为何要遮挡容貌?这般遮掩,怕不是清白人家的姑娘罢?”
  几个小丫鬟挤在一处悄悄议论着,院中阒静,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江馥宁攥紧了手心,既羞愤又恼恨,却一个字都不能争辩。
  她好歹是官家之女,何时能被几个丫头这般指点了?
  好在丫鬟们的注意力很快便被裴青璋吸引了去,如今王妃的位子空着,王爷身边定然缺人服侍,眼见裴青璋带了姑娘回府,更是愈发笃定了她们心中的念头。
  她们都是侯府里的家生子,难免存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思。几双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男人俊美无俦的面庞,瞧见他眼下那道凌厉伤疤,想着他在战场上奋勇厮杀的英武,几个未经人事的小丫头眼里便情不自禁地充满了仰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