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者:春天砍树      更新:2026-01-04 15:22      字数:3017
  最后一道门解锁,门后方照来一圈白炽灯光,贾泓感到怀里的颤动, 立刻伸手压低甄诚的头,大步过去打开玻璃感应门。
  他说:“小诚,安全了。”
  头顶传来的哄劝轻飘飘的,却让甄诚心底落下石头,他屏住呼吸,自带来安全感的肩膀处探出半张脸,往玻璃门的方向缓慢看去。
  门是毛玻璃,周边的蓝荧荧的电子光反射着刺入眼帘,貌似没有异常。
  等到冷静不少,甄诚再慢慢扭回头,看向背后。
  这一下子,他跟自己对上了眼。
  “啊……啊!”甄诚呼吸一滞,紧接着惊喊出声。
  这玻璃罩房内居中的人脸,是他的脸!
  恐惧漫来的刹那,他感到背后被轻轻拍了拍,贾泓边拍边在旁边嘬他的脸,虽然很烦,但给了他某种力量。
  甄诚睁开一只眼去瞟,才发现那个“他”是一张超大尺寸的照片。
  其画质清晰到了科技极限,茶色的头发丝都能根根数清;再说那张在照片中间的脸,神态真是生动极了,仿佛能摸到真人一般。
  底下的嘴角双双勾起,梨涡就在那弯曲处乖巧地挂牢,像是饱满的苹果被小虫咬了两个小坑,诉说这红扑扑的脸蛋有多甜;淡粉的唇抿着,只漏出一点白牙的影儿,显得表情欢快;眼睛则微微眯起,眼尾上翘着,眼珠能攥出水来似的脉脉而笑。
  “他”好像抱着或者举着什么东西,再加上镜头畸变,胳膊就见不太多,这个视角就像摄像机被这孩子抱到怀里,面对面拍下的,最明显的就是居中的脸。
  甄诚凝视着巨大到充斥整面墙的照片,感到不可思议,又不得不信。
  毋庸置疑,这是他小时候的照片,看身量,可能是小学到初中的过渡段。他发育得晚,身形比同龄人瘦小,上衣穿的是李子岳不要的粉色小鹿斑比的短袖。
  冲击力过大,甄诚决定先无视这掉下来能砸死十个人的照片,他晃晃头,转眼就见四联排的监控摄像仪,贾泓很上道,带他离近了点,甄诚数了数,呼吸逐渐加重。
  至少二十个屏幕。
  贾泓上前哒哒敲击键盘,电子屏幕交错着闪光,亮出渗人的白,频闪过后,甄诚看到它们拍摄的场所,村庄、学校、宿舍......毛骨悚然的眼熟。
  后脑一阵发麻,甄诚咬肌绷起,挂住脖子的手臂渐渐发力,贾泓又来抚他的背。
  深呼吸两下,甄诚憋回喘叫,打量起四周。
  无论是侧头、仰头,室内目及之处皆是他的照片,甚至做好了年龄分类,从一岁到现在,条例清晰地分区域裱在墙面上,四周还有该时期关系亲近的人的照片,具体是不是这样甄诚不清楚,但他能找见的,全是朋友家人亲戚之类的人物。
  最新区域有贴纸没撕干净的痕迹,贾泓解释道:“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六楼的玻璃房像是一间花园阁楼,面积不算大,甄诚想看哪里,只需眼睛一挪,贾泓就过去站定,待瞧了个七七八八,甄诚心就冷了,尤其在看到尚在襁褓的照片时,他不能好好发声的喉咙溢出低鸣,像只受伤的小兽。
  拍背的手时刻让他的一举一动招来,贾泓一边富有节奏地拍打,一边拿嘴唇去磨柔软的发顶。
  “十岁前,张宝俐在这里,十岁后,那个能每天看见你的人换成了我,”贾泓似是怀念,咬字如裹蜜般甜腻,“我一直在这边看着你,直到去年,你回来了。”
  一个男孩。
  贾泓对甄诚的初印象很简单,似乎一眼即忘。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四季过去,这是一个爱笑的男生。
  又是一年,这个可爱的男生抱住我,仅对我露出微笑。
  “所有的录像和照片我都很喜欢,”说着,贾泓转身走回房间中央,在照片前站定,“这张照片最有纪念意义,在这天,我们成为了好朋友。”
  “视频只有三分零六秒,太短了,我就做出了这张照片。”仿若那段时光永恒。
  聊起往事的贾泓眸色温柔,抬头注视起照片里的笑脸。
  话至此,他没再说下去,又俯身去观察甄诚的反应,贴心地留余消化时间。
  这一段自述下来,甄诚也懵懂地看了看贾泓,又左右瞟空阔的监控房,心中豁然几许,手却冷得不敢冒汗。
  他纠结过,他们认识不到几个月,贾泓就能口口声声说:我爱你。
  贾泓的爱未免随意。
  结果恰恰相反,随意交付真心的那方竟是他?贾泓早不知摸清“甄诚”到何种地步……
  甄诚缩缩脖子,咳了几声:“啊……你、树?”
  贾泓苍白的脸颊突然晕上一点红,配那双漆黑的眼,活像个厉色的尸鬼:“那里是靛藤新开发的地域,没有安装摄像头,我看不见你。”
  所以你来找我了。难怪,同学都说会长从来不翘课,怎么还能带着小狗翘课。
  “我的样子很难看,”贾泓垂头,眷恋地依偎进温软的胸脯中,“我好紧张,见到你的第一眼,我才明白了这种感情。”
  其实,不是那样的,不难看。
  望向微微摇动的脑袋,贾泓忍下胸口要喷出来的喜悦。
  其实,在知晓好朋友不会出现在梦里时,有人就已心知肚明。
  他继续讲故事那般,娓娓道来:“转学的时候很害怕吧?对不起,当时的我不能违背母亲的决策,我被规定不能单独见你。”
  你装作不认识我、抛弃我,实际上有偷偷在哪里关注我?送来台灯的人是你吗?还有——
  强行回忆忘却的内容,甄诚额角阵阵发疼。
  “我必须加速张宝俐替你安排的,”贾泓顿了顿,貌似厌恶这个说法,“……相亲,在你选择其他人之前。”
  将那种强\迫的掠夺情感称之为“相亲”?好荒谬,而且,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他们。
  “张宝俐要你和他们结合,散播毒种。”
  啊,原来是这样。
  “虽然他又变更了计划,但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第二次,”贾泓低下头,承诺道,“我会成长,成为他们那样的大人。”
  闻言,甄诚缓缓抬起头,脖颈僵化的滞涩蔓延全身。
  你要成长到何种地步?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贾炌还是张宝俐?
  不要。
  贾泓靠近那双哀伤的眼睛,轻吻眼睫:“相信我。”
  没有办法,这是通向你的唯一道路。
  一只幼鸟哪来的丰满羽翼护住幼鸟。
  “后悔主动和我搭话吗?”贾泓的语气没什么波澜,眼底倒是黯然,“但我——”
  未完的话咽下,贾泓感到怀里的人在摸他的手臂。
  抚过掌下不平整的肌肤,甄诚有问不完的问题,极想一股脑吐泻出来。
  自顾自说了这么多,你不讲讲这些伤口吗?你像君兰兰那样替我试药了?你有时候变得奇怪是因为这个?小泓,你生病了。
  学校里你装作检查的样子来看我的时候有没有受罚?
  你为什么不提一提今天带我来顶楼的代价?
  甄诚的手顺着男生的肩背上移,摸着摸着,摸到了男生有点烫的耳朵。
  他两手护住那里,将男生的头压低,自己也仰起脖子,两人的鼻尖凑到一起。
  很少表露情绪的黑瞳快速眨动几下。
  甄诚看清瞳仁里的自己,那混沌的眼底早已流出清泪。
  他闭上眼,去浅吻近在咫尺的下巴,再一寸寸亲到上唇,吻过鼻尖,直到不断抬高的脖子发酸,他也学着用嘴唇去摩蹭男生的额头。
  你要多描述一些你的身不由己,我有时候也不是很容易心软的,即便我没用了许多,也不是挨了欺负就只会缩起来哭。
  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而已,我最不想让你发现我的不堪,但你居然什么都知道,比我了解得都多。
  你没有让我成为母体。
  你救了我。
  谢谢。
  ……
  我也爱你。
  热泪从高处降落,承受着温热的水滴,贾泓冰冻一般的面被融化。
  “是你拯救了我,你救了你自己。”
  他满足地笑着,向上贴近发冷的嘴唇。
  “我也爱你。”
  如果贾泓在十年前的夏天死去,他会错过无数个夏天,错过最该私藏的去年盛夏。
  微启的唇交错,衔起点点湿润,两人都在探嗅着对自身来说难以割舍的气息。
  这作为引子的毒种药剂招惹来的爱慕,果然是别有目的的死局,甄诚一直在堕落和寄生之间寻求生机,在张宝俐的掌下摆脱诡谲的既定路线。
  贾泓是路线里的变数,他不完美,却是这阴暗命运里,最爱惜甄诚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