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作者:
春天砍树 更新:2026-01-04 15:22 字数:3026
王文慧话里有话似的说了句:“多奇怪呢, 像是故意赶你走一样。”
甄诚眨眨眼,垂下的手捏紧了两侧的裤缝。
赶他走?谁会费心思,就为了给甄诚个零蛋瞧瞧, 他本就没指望多呆一年, 至少对他来说, 这件事做得非常没意义。
难道是陆峥.....
不。
甄诚自行否定了。
陆峥生死未卜,国内都查不出他的踪迹,怎会冒风险出恶气。
他好像明白了王文慧的暗示, 又好像没有, 发愣期间,王文慧动作麻利,一顿盖章操作。
她问:转去韫章怎么样?
甄诚:“都可以。”
有学上就行。
“韫章在甄家的视线范围内, 安全,听说你对警校感兴趣,韫章就是个很不错的跳板。”
走前, 王文慧笑着跟甄诚握手告别,“感谢你的帮助甄同学,祝你新学校新学期快乐。”
他回之一笑, 记下韫章的教务电话后去公交站等车。
看了眼软件,还有十分钟到站, 他便回了几条消息,居然是陈梓,她过来问要不要趁时机把陆峥的霸凌视频发网上。
甄诚拿不准主意,叫她随意,必要时可以喊他帮忙,回完陈梓,他再给诚立心发去高三转校的信息, 结果车到站了,对方也没回复。
可能在忙。
甄诚寻思开学还有两周,便关掉了消息框,上了公交。
等爷爷回来当面再说吧
下车后,他整理好口罩,对着漆黑的手机屏幕确认这打扮会不会引人生疑。
左看右看,还是很奇怪,像要偷人东西似的。
但也没办法,现在他要去一趟甄家,看看甄笃秀长大的老宅。
徒步进入管控区,顺着路线走了许久,眼前出现一道大门。站在门前,甄诚对照着图片对比数次,方才按下门铃,有些胆怯地向接起通话的管家说明来意。
不到两分钟,大门开启,出来接人的不是刚才通讯器里的管家,是甄昆的父母。
他们面色带笑,每一道挤出来的皱纹都含着慈爱,两人身量较高,几乎是左右环住他拢进家门,引坐到客厅沙发上,态度柔和亲切到了过分的程度。
“你姥...甄将军还在果园,正要回来。”甄泽星推推眼镜,有种四十岁不该有的无措,“她特别喜欢种地,一折腾就忘了时候了,你看看喜欢什么先吃一点,你是不是喜欢甜口?我叫阿姨和师傅们做了些甜品,还有糖醋口的菜,试试看。”
甄诚点着头哎哎道好。
来的路上,公交司机转弯技术有些差,所以他胃里正犯恶心,其实没什么食欲,然而他也不想让甄泽星——自己的舅舅尴尬,于是拿起叉子,认真又拘谨地盯着面前的一大桌子点心和饭食。
于徐莲看着紧张到不分伯仲的舅侄叹笑道:“刚坐下就吃饭伤肚子,先喝点水润润,那块蛋糕不错,给拿过来垫垫肚。”
说着,旁边的佣人行动更快,呈上一杯水和蛋糕,甄诚向他们道了谢,慢慢吃了几口。
味道确实不错。蛋胚绵软,齿尖都是清香的淡奶味,焦糖水果咬一下就会流出汁水。
甄诚一股作气吃完,抬头对上夫妻二人的视线后又抿嘴点点头。
夫妻二人微笑看着,甄诚就不敢停,闷头默默地吃,从顶上看只能瞧见他圆滚的两腮。
“把孩子当猪喂呢!”
第三块蛋糕下肚前,甄逸推门而入,瞅见桌上的饕宴拍了拍门,这一拍甄诚受惊呛了一小口水,只见她身姿飒爽,步步生风,腿脚不像有毛病。途中睨了桌前的儿子儿媳一眼,转而温和下语气,走过去拍了拍甄诚的后背:“慢点,哎哟。”
甄诚咳了几声,正要缓缓起身问好,又被甄逸捏住肩膀按回。
“不用那么多礼数,随便吃吃喝喝聊一聊。”
甄逸坐到主位,果真如她所说的聊起了闲事,气氛融洽,好像甄诚就是在这个家里长大成人的,又吃了一些小个精巧的甜点,神经不免放松,话茬转到了他这里,就顺势把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说给了长辈们。
他们听后没有表态,只是纷纷点头。
待甄诚话里提到了在乡下房子里养了许多猫、却见不到一只狗时,甄泽星便提议去庭院看看。
“家里养了金毛,要去看看吗?”
甄诚自然道好。
这时,余徐莲接了个电话,称公司有事先走了,剩下三人便从客厅出去,沿连廊漫步去往庭院。
“它叫一一,”甄逸站在院廊最前面,指了指躺在建筑阴凉下休息的金毛,“是只老狗了,以前闹腾,这一两年改性子爱睡觉了。”
甄泽星:“16岁换算过来快百岁老人了,精力跟不上。”
“嗯,它妈妈是条退役的警犬,年轻时候再勇猛也抵不过身体老化,走的前一年叫也叫唤不动了,但还是最听那些个调皮蛋的话,”甄逸像是怀念,又像在惋惜什么,言语间苦涩。
“让它不叫唤,就听话地不喊了。”
甄泽星皱起眉:“妈——你说这些干什么。”
甄逸叹了口气,转身歪头,盯起了眉梢带怒的儿子。
和煦的表象崩坏前,甄诚先顶起天,直接追问:“您是说妈妈吗?”
空气一滞,母子极其相似地点头,甄诚又问:“可以跟我说说吗?妈妈的事,什么都好,比如一一的妈妈叫什么名字。”
语气里没有悲伤没有逃避,就像好奇的孩子那样。
见甄诚鼓足勇气问出口,甄泽星顿了顿,讲了起来:“叫秀秀,你妈妈很喜欢它,所以名字都取跟自己一样的。”
甄逸笑了笑:“有时候喊了人,来的却是一条狗,不知道怎么想的。”
他们说了很多,甄独秀一生中所有耀眼的成就都被倾诉一空,她的大提琴天赋,取得艾斯巴登、爱琴杯...就连小学的卫生荣誉奖和外区西洋弦乐独奏奖项都不放过。
“她音感灵敏,短时间能演奏完大片曲子,我想着坐在台上拉拉洋乐器不受风吹日晒,自在得很,就给她送去了磬岳高,谁知道她不喜欢,可能让她上战场砍人也比坐在演奏椅上舒坦,而且我一年回家两次不见得她主动来找我说说话,也懒得再去找她,哪有老子找小子的道理。”
夕阳下,甄逸笔直的背染上了淡淡的青和暗深的橙,好像在背后画出了一块阴影,要将那块脊梁压下去。
她继续说:“秀秀出生没多久,老头子急性病,没什么痛苦的直接去了,也就没得到父爱,跟我更没感情,和她哥也性格不和,一家三口全像仇人一样各过各的,这么活了近二十年,等她渐渐不回家,偶尔回来一次脸上或手上漏出来的地方全是伤,我才发觉不对,查了后知道她不再碰乐器,甚至自行转校到了别的地方,升学志愿填了警校。”
“可能是诚意给了秀秀一些她没能从我们身上得到的东西,所以秀秀看清了自己,瞒着所有人去当了一名警察,我们都没想到她会这么坚持,握住乐器的手怎么能握好枪,我却忘了那是大提琴,她能拎起来大提琴,怎么拎不动抢。”
甄逸顿了会,慢慢挪身到了甄诚身边,再次握住了甄诚的手,细细摸索后一笑:“就像你这孩子,样子清秀,手上茧子倒是多,我就是没摸过她,不了解,想着她撑不下去就放弃了、回家了,结果她硬生生撑了一辈子。”
“唯一一次求助还没得到回应。”
蓦地,甄诚感受到手中的颤栗。
“那天晚上她突然回家,管事的可开心,打电话说小姐黑了不少,本来就瘦,回来的时候更是剩成一把骨头。当时我还在省外,怕她再跑出去受罪,我就叫佣人给她锁屋里,回来再谈。”
“错了呀,错了...”甄逸狠狠甩了甩头,吐字悲愤。
甄诚眼睫微颤,慢慢回握住苍老冰冷的手掌以示安抚。
“凌晨她跑了,从窗台上跳了下来,秀秀路过秀秀的屋子,让秀秀安静待好,她就这么走了,走了!要是只是走了该有多好,偏偏!偏偏找到了人,一月江心大桥的的云河快要结冰,那水刺骨头的冷,她就在里面泡了一宿!”
“妈!”甄泽星暴喝出声,面部表情显得狰狞,眼镜都要被轰下来似的,“你一定要说这么仔细吗!你——”
过往的鞭笞远比子弹锐利得多,中弹后都要绷紧的身子此刻脆弱无比,她竟听不清甄泽星的劝阻,持续向小了自己四五十岁的孩子哭诉。
“我没事,请继续吧。”甄诚依旧握住老人的手,扭头朝甄泽星微微一笑,接着垂下头让甄逸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