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原点
作者:
玄仁 更新:2026-07-30 15:28 字数:3259
月光冷冷地洒进走廊,手术房外的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
我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腿发软,几乎使不上力,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滴落下。那扇紧闭的门后,正躺着我的妻子——雪莉。
我和雪莉刚从朋友的婚礼离开,外头下着细雨,整座城市像被一层湿冷的雾罩住。我握着方向盘,小心地驶过路口。车内很安静,只剩下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雪莉靠在副驾驶座上,还带着婚礼上残馀的笑意,说着新娘刚刚拋捧花时差点砸到我的脸。
我们才刚驶过路口,前方忽然亮起一道刺眼得几乎撕裂视野的白光。
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我已经躺在病房里。
鼻尖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头顶是惨白的灯光,身上隐隐作痛。我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脑袋一片混乱。
正当我拼命回想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一道佝僂的身影走了进来。等我看清那张脸,才发现是父亲。
他走到床边坐下,神情沉重得可怕。
「爸……」我张了张嘴,声音乾哑得不像自己的,「雪莉呢?」
父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昨晚有一辆卡车闯红灯,司机酒驾,直接撞上你的车。你被撞飞出去,落到路旁草地,只受了些皮肉伤,医生说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我怔怔地听着,心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父亲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些。「她头部受到严重撞击,正在手术。医生说……成功机率不到两成。」
耳边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拔掉点滴,踉蹌地下了床。父亲试图拦我,最后还是扶着我一路走到手术房外。
当那鲜红色的「手术中」映入眼帘时,我全身力气像被抽空,只能狼狈地跪坐下来,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
如果昨晚我开得再慢一点呢?
如果我没有带她去参加婚礼呢?
为何躺在里面的人不是我,而不是雪莉呢……
「神啊……」我哑着嗓子喃喃,「如果你真的存在,求求你,不要带走雪莉……」
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听到了──你的愿望。」
那道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起。
走廊上的一切,不知何时全都静止了。
原本来回奔走的护理师停在原地,墙上的时鐘停止转动,连空气都像凝住了一样。整条走廊安静得令人窒息,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声。
「谁?」我惊恐地环顾四周,「到底是谁在说话?」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违抗的压迫,「重要的是,我能给你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浑身一震,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似地抬头。
「改变命运?」我声音颤得厉害,「你能够救雪莉吗?」
「我不能,但你可以。」祂说
我愣住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我低头一看,掌心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三瓶小小的药水。玻璃瓶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分别是红、蓝、黄三种顏色。
「喝下红色药水,能拯救你最想拯救的人。」
「喝下蓝色药水,能回到犯错之前,弥补过错。」
「喝下黄色药水,能回到原点。」
四周在下一瞬间恢復运转。
脚步声、推车声、远处压抑的啜泣声,再一次涌回我的耳中。彷彿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三瓶药水,指尖颤抖得厉害。
我死死握住那瓶红色药水,望向手术房紧闭的门。
「如果真的能救你……」我喉咙发紧,声音几乎破碎,「我愿意。」
我旋开瓶盖,一口气将红色药水喝了下去。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的瞬间,眼前的一切骤然扭曲。灯光、墙壁、脚步声,全都像被拉长成一道道模糊的残影。世界开始急速旋转,我的意识也被捲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时,阳光正从窗帘缝隙洒进房间。
我恍神了几秒,猛地翻过身,看见雪莉安稳地睡在我身旁,呼吸均匀,神情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手心传来冰凉的触感,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两个小玻璃瓶蓝色和黄色。
这不是梦,神真的改变了我的命运。
「陆原……」雪莉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我,「你怎么起这么早?婚礼不是中午才开始吗?」
我听见她叫我的名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掐住。
我立刻明白了过来,红色药水让我回到事故发生之前。
我望着眼前活生生的雪莉,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她。她愣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怎么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你脸色好差。」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真相,只能低声道:「今天的婚礼……我们别去了,好吗?」
雪莉安静地看着我,眼里掠过一瞬我看不懂的情绪。
「好。」她说,「不去也好。」
我抱她,鼻头一酸,眼眶几乎又热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们的日子恢復了平静。
我们没有去参加婚礼,也没有在那个雨夜发生事故。雪莉依旧在我身边,会在早晨懒洋洋地缩在棉被里,会在晚上等我回家,会像往常一样笑着对我说那些再普通不过的话。
我以为,一切都真的结束了。
直到十三号星期五那天。
那天,我照常在公司上班。我的工作主要负责维护与更新公司多年来累积的档案资料,每天傍晚下班前,都必须将所有资料备份、归档,确认无误后才能离开。
可偏偏就在那一天,我犯下了人生中最严重的错误。
一个操作失误,我竟将公司数十年来的重要资料全部删除。
等我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我被主管痛骂,公司立即将我解雇,还要求我赔偿高额损失。那笔数字大得让人绝望,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深夜才回到家。
一到家,客厅里留着一盏暖黄的灯。
桌上摆着雪莉替我准备好的晚餐,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老公,辛苦了。饭菜热一热就可以吃了。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许久,喉咙一阵发紧。
推开房门时,雪莉已经睡着了。她面对着门,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睡得很安详。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一切告诉她。
眼泪也在那一刻,毫无预警地落了下来。
也是在这时,我想起那道声音说过的话。
喝下蓝色药水,能回到犯错之前,弥补你的过错。
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拉开抽屉,把那瓶蓝色药水拿了出来。
如果我能改变一次,就一定能改变第二次。
身后忽然传来雪莉的声音。我猛地一震,回过头,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房门边。
她看着我,眉心微微皱起。「你要做什么?」
我喉头一紧,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没什么,睡不着,想找个东西吃。」
雪莉安静地看着我,没有再追问。那眼神让我莫名发毛,像她不相信,却又没有拆穿。
过了几秒,她只低声说:「很晚了,先睡吧。」
说完,她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回到了床上。
最终我还是喝下了蓝色。
再睁眼时,我回到了错误发生前。
这一次,我把所有资料处理得滴水不漏,成功修正了失误。
走出公司大门时,我几乎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然而在回家的路上,当我经过一间彩券行时,脚步却不自觉停了下来。
店门口掛着鲜艳的红布条,电视里正热闹地播放着今晚乐透开奖的消息。
我望着那一排闪烁的数字,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既然我已经改变了命运。
那么,是不是也能替自己赢来更好的人生?
回到家后,我坐在客厅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直到开奖号码一个个跳出来。我低声重复、默记,逼自己把每一个数字都牢牢刻进脑海里。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转头,看向抽屉深处那最后一瓶药水。
喝下黄色药水,能回到原点。
我不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涵义,但前两瓶药水都让我回到了过去。既然如此,这一瓶应该也。
我只是想让雪莉过更好的日子。
从此再也不用为钱烦恼。
我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握紧了那瓶黄色药水,然后打开瓶盖,一口气喝了下去。
下一秒,世界再次开始崩解。
灯光拉扯成破碎的残影,墙壁、桌椅、电视声,全都在眼前扭曲旋转。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整个人像被丢进没有尽头的黑洞,意识迅速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寒意掠过耳际。
眼前的一切,熟悉得令人心脏发颤。
惨白的走廊、冰冷的地板、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那盏高高亮着的红灯「手术中」。
我怔怔地望着那扇门,浑身血液彷彿在瞬间冻结。
低头一看,我正跪坐在地上,双手颤抖,眼角还残留着尚未乾去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