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有你的未来
作者:时今      更新:2026-07-25 12:36      字数:3329
  第32章 有你的未来
  没有葬礼,林阳辉在进了一趟火葬场后就直接被安置在了公墓。
  这天正好是周六,只是天气并不好,阴雨连绵。
  林阳辉活了几十年,死时没一个人来送,最终站在墓碑前的只有四个人。其中只有林柏是和他相干的,另外三人对他并不在意,只是来陪伴年少失父的高中生。
  站在被雨水打湿的石碑前,林柏看着石碑上的文字,在安静中开口说:“居然记得给自己买个墓。”
  这个墓是他回去整理证件的时候发现的。林阳辉很久之前赢钱的时候给自己买了这个,出于人道主义,法院没有将其收走,让骨灰盒有了个放处。
  在活着的时候把自己住的房子抵押了,完全不在意是否有个容身之所,这人反倒在意起了死后的生活质量,给自己提前规划了个住处。
  实在是幽默。
  这人在有钱的时候甚至考虑到了死之后的事,却从没考虑过还在上学的儿子在房子没了后该怎么安身。其他人听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安慰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从得知这件事到现在事情基本处理完毕,林小白一直都很冷静,情绪从没崩溃过丝毫,反倒感谢他们的帮助,关心他们忙了这么久,身体是否还好。
  但这并不代表对方没事。
  他们能察觉到对方一直绷着根弦,只是不在他们面前展露,大概又和以往一样打算独自消化。
  他不想说,硬生生让人吐露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伤害,老樊和玲姐一起撑着伞站在一边,想说什么,最终又把话吞回去了,只说:“雨好像变大了,要不咱先回去吧。”
  林柏点头说好。
  站在旁边帮忙撑着伞的宋燃转头看向他,看了两秒后一转头,对老樊说:“樊哥你们先回车上去吧,我走的时候好像忘关窗了,这会儿雨估计飘进去了不少。”
  迎着林柏的视线,宋燃说:“我来的时候脚走累了,想再多休息两分钟,你陪一下我吧。”
  老樊应声说好,和玲姐一起先离开,走时嘱咐说雨天路滑,回程走石梯的时候记得注意安全。
  两个人走了,身影慢慢消失在雨幕之后。
  林柏等着娇贵的大少爷休息够,在老樊两人走后抬起手说:“我来撑伞吧。”
  大少爷只爬了个坡脚就累了,等会儿撑伞太久,又该休息一下手了。
  “现在樊哥他们已经走了,你有什么难过的话就说出来吧。”
  宋燃没把手里的伞交出,转而低头伸出手道:“或者要抱一下也行。”
  林柏先是稍显意外地一抬眼,之后摇头说没事。
  这是他一贯的回应,但是宋燃不是老樊和玲姐,天生就是个想要就得到,想做什么就直接做的大少爷。
  没老樊他们那么内敛含蓄,他在被婉拒后直接就动手了,握着人抬起的手放到自己背后,之后直接将对方往自己怀里一塞。
  下雨的天气阴冷,就算在伞下,身上似乎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林柏手脚冰凉,但宋燃身上却炽热,靠上的瞬间就有温度传来。
  这段时间住在一起,他身上的味道和自己都是同一种柔顺剂的味道,轻易混合在一起。
  陡然陷进昏暗的眼睛睁开,林柏睫毛从身上人外套面料上扫过,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我知道你不想让樊哥和你玲姐担心,但硬憋着也不是个办法。”
  大少爷根本没怎么安慰过人,安慰得稀巴烂,顿了半天后才找到其他话,说:“你想哭的话也能哭,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你哭了。”
  额头抵在温暖胸口,林柏说:“我哭过?”
  宋燃移开视线,点头说:“偶尔吧。所以你不用有负担,我早习惯了。”
  出乎意料的,在他说完后,林柏笑了声。
  宋燃不清楚他是在笑什么。可能是没想到长大后的自己居然会在别人面前哭,还不止一次,也可能是在笑他拙劣的安慰手段。
  但好像有用,只要笑了就好。
  身体紧贴着,能够感受到对方笑的时候带起的些微震颤感,宋燃也跟着笑了下,低头道:“你怎么突然……”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的,他刚低下头,一眼就看到透明水滴从人下眼睑滑出。
  “哗啦——”
  雨水不断拍打在地面和雨伞上,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轻易掩盖了泪水滴落在衣袖上的细微动静。
  情绪的决堤往往只在一瞬间,快到本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
  就只一眼,视线落在衣袖的湿痕上,宋燃握着伞的手收紧,瞳孔骤然紧缩。
  泪水出现得太快,快到本人也没反应过来。
  甚至动作比身上人还要慢一拍,在衣袖上的湿痕晕染开之后林柏才稍稍抬起手,碰上脸颊的湿痕后略有些怔愣地抬起眼,问:“我哭了吗?”
  不确定的语气,本人比旁观者还要更拿不准的样子。
  林柏没想哭的。
  他很久没有哭过,也知道哭没有任何意义。
  早在很小的时候,在他发现哭挽回不了决意要走的母亲,也阻止不了赌钱后扔家里的东西来发泄的林阳辉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
  老樊让他好好读书,只要好好读书就能做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所以他用学习代替了哭,之后每次在林阳辉发泄时都只安静地进房间,在打砸声中看书做题。
  尽管他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和想去的地方,唯一想要的就是离开林阳辉在的这个房子。
  现在即使不用努力读书,这个目标就已经达成,虽然是以另一种方式。
  他不为林阳辉的死感到伤心,想做的事也已经达成,他有些怔愣地抬起眼,疑惑地问:“我为什么会哭?”
  冷淡的眉眼带上些微的茫然,浅灰瞳孔在泪液冲刷后更显得透净,眼底却映不出丝毫光亮,没有聚焦。
  无论再难的题都能很快拆解得清晰简单,但他此刻却想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问题。
  宋燃说谎了。
  三木白强势又要强,遇到问题只会想办法解决问题,从不轻易示弱,根本没在他面前哭过。
  唯一哭的时候是在不太好形容的时候,那严格意义上来说根本算不上哭,只是被刺激出了生理性泪水,毕竟对方那个时候还在边冒泪边骂他。
  他喜欢看泪珠挂在对方眼尾摇晃的样子,就算被骂也无所谓,离婚后也想过一定要想办法让这个绝不低头的人哭一次,认为一定会很解气。
  并不解气。
  和解气相反,胸口有钝痛感猛地传来,剧烈的痛感像在撕扯血肉一样,对上人的视线时,他大脑只剩下“嗡”的一声响,连呼吸都停滞了。
  “因为你很难受。”
  落在人背后的手缓缓上移,宋燃一手深深陷进碎发间,喉结在雨声中上下滚动好几次,这才哑声道:“辛苦你了。”
  他认识的三木白的不通人情不是天生性格就是这样,原来只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这种成长环境下避免绝大部分的伤害。
  阴雨不断,整个空间都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完全陷进温暖的怀抱,在不断的雨水声中,被紧紧抱住的人一直只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学着身上人的样子试探性地抬起了手,轻轻抓住身侧衣角。
  然后力道逐渐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原来自己很难受。难受到已经不能像平时一样控制自己的情绪。
  呼吸着鼻间和自己衣服上一样的味道,在模糊视线中,林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受了。
  并不是因为林阳辉,也不是因为充满未知的未来。
  他只是突然想到,他在今天埋葬了自己唯一一个血缘意义上的亲人,从这之后,再也没有人和他有这方面的联系。
  他没有家了,也再没有家人。世界之大,再也没有一个能容纳他的归处。
  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他要开始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雨声还在变大。
  不知道人到底为什么哭,宋燃放在人背后的手都有些发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将自己所想到的话都拿出来溜一遍,比如人固有一死,又比如钱的事完全不用担心,以及还有老樊两个很照顾其生活的存在,另外就是不用担心自己的未来。
  他组织安慰的话组织得太过专心,完全没有注意到怀里的人在他话说到一半时呼吸就已经平复,只管继续压榨脑细胞说着。
  直到说到担心未来的话题时,他这才注意到怀里的人笑了声。
  一低下头,他就这么径直对上镜片后的弯起的眼。眼眶泛起的红还未消退,他看到人笑着说:“我没有担心过未来的事。”
  心口一瞬间又跟被攥住了一样,只是这次带上了些丝丝麻麻的酥麻感。为了保护心脏,宋燃别开视线暂时避开对视,问:“为什么?”
  眉眼间的冷淡感消融些许,林柏如实地说:“因为未来有你在。”
  “……”
  一颗心脏高高扬起,宋燃反手想叫救护车救救自己过快的心跳。
  心情已经平复,林柏轻轻拿下落在自己后背的手,后退半步站直身体道了声谢,之后继续说:“有你这样的朋友在,那应该是一个还不错的未来。”
  尽管有些聒噪,学习时还会气得脑仁疼。
  手边空落下来,宋燃稍微扬起个笑来:“那不当然,有我这样的朋……”
  滞后地意识到什么,他飘起来的音调回落,一颗心也跟着陡然沉到谷底,拧起眉头道:“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