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作者:今寻雪      更新:2026-04-01 14:21      字数:3107
  上场时是端庄的台步,足尖微踮,步幅匀称,蟒袍下摆几乎纹丝不动,只那腰间的玉带禁步随着韵律轻摇,环佩叮咚,每一步都踏在锣鼓点上,稳如磐石。
  只一眼,谢应危原本闲适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人身上穿戴的是一身极尽考究的女蟒,在戏楼顶灯并不十分明亮的映照下,蟒服玄青底子上,金线盘出繁复的团凤与牡丹。
  随着莲步轻移,光线流转间,凤凰的羽翼与牡丹的花瓣仿佛活了般漾开层层晕彩。
  袖口与裙摆滚着宽绰的云水纹缂丝边,腰间玉带低垂,禁步轻摇,每一步都牵动着华服上细密的光泽。
  头上戴的点翠头面,凤钗珠珞,颤巍巍地衬着一张傅粉施朱后愈发显得精致无瑕的脸。
  柳眉入鬓,凤眼含情,唇上一点朱红,艳丽得惊心。
  他未开口,只一个凝眸,一个遥望的身段,那通身的气派,便将一位深宫贵女的雍容与幽怨勾勒得淋漓尽致。
  待他启唇,唱腔更是清越圆润,如珠落玉盘,又似一线云外之音,袅袅地缠上来:
  “昔日梁鸿配孟光,今朝仙女会襄王。暗地堪笑奴兄长,安排巧计哄刘王……”
  是《龙凤呈祥》里孙尚香的段子。
  可经他唱来,那词句里的欢庆与隐忧,试探与情愫,都仿佛浸透了他自身的一种独特气韵。
  水袖翻飞似流云,似回雪,一个转身,蟒袍上华贵的纹饰在光影里倏忽明灭。
  每一个气口都精心设计,偷气、换气不着痕迹。
  长腔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却又在将断未断之际,陡然注入一股丹田之力,托着音韵直上云霄,再轻盈回落,余音在梁柱间萦绕三匝。
  百转千回,余韵袅袅。
  眼波流转,似醉非醉,愁绪与娇慵透过浓墨重彩的妆容直透人心。
  谢应危确乎是不常听戏的,这般婉转精细的艺术与他隔着山海,可此刻却觉每个字音都落在耳膜最痒处。
  身段当真如霍万山所言,勾魂摄魄,一把嗓子清凌凌又糯生生,像浸在冰水里又裹着蜜,直往人心里钻。
  随着最后一句的尾音如游丝般袅袅拔起,又稳稳收住,水袖垂落,似两片云霞委地。
  就在这俯身抬头,眼波流转的刹那,眼波漫不经心地朝上一掠。
  恰似一痕月色破开层云,不偏不倚落进谢应危的眼底。
  蓦然一跳,仿佛被烫了一下。
  眼风自敷粉勾红的凤目梢尖飞出,带着舞台上炙热的光,穿透二楼包厢昏昧的距离。
  竟如一枚浸了冰又淬了火的针,极细极锐地刺中谢应危心口某处未曾设防的软肉。
  时间在那一瞥里被拉长揉皱,壁上灯影似乎随之晃了晃。
  谢应危稳稳端坐的身形未动,魂魄却像被那一眼轻轻叼了起来悬在半空。
  胸腔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铮”地拨动了一声,余震清泠,久久不息。
  第459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2
  “好!好!好!”
  霍万山连喝三声彩,粗犷的笑声几乎要掀开戏楼的顶棚。
  他大手一挥,对身旁伺候的副官道:
  “没瞧见楚老板这身行头、这副嗓子?金贵着呢!去,拿我的帖子,封五百现大洋,不,一千!赏给楚老板,就说我霍万山说的,这津门的地界儿,往后有他这号人物!”
  副官响亮地应了声“是”,转身噔噔噔下楼去了。
  霍万山这才志得意满地转向谢应危,捻着胡子,眯眼笑道:
  “应危,瞧见没?这位就是近来红透半边天的楚老板,楚斯年!怎么样,你干爹我这耳朵灵光吧?这庆昇楼的台柱子可不是吹出来的!”
  谢应危这才从那一瞥带来的莫名怔忡中彻底抽离。
  台上早已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杂役在悄无声息地挪动桌椅道具,为下一出戏做准备。
  方才勾魂摄魄的唱念做打,惊鸿一瞥的幽深眼神,都像一场过于旖旎的幻梦。
  旋即失笑,暗嘲自己竟也入了戏,生出这般错觉。
  他敛去眼底残留的异色,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温热茶水入喉。
  “应危对戏曲一道确实所知甚浅。不过方才这位楚老板……”
  他略一停顿,似在寻找贴切的形容:
  “身段、唱腔、做派,无一不精。干爹好眼光。不瞒干爹,前些日子奔波劳顿,精神总有些紧着。方才听这一折倒真觉着松快了不少。”
  这话显然说到了霍万山心坎里,他愈发开怀,大掌又拍在谢应危肩上:
  “是吧?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识货!听戏嘛,就图个舒坦痛快!”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穿着干净短褂的伙计,捧着数个朱漆描金的硕大食盒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戏楼掌柜,亲自上来打千儿:
  “大帅,少帅,万顺楼刚出炉的热菜送到了,您二位边用边看下一出?”
  “上来上来!”
  霍万山兴致正高。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浓郁香味顿时在雅座间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的檀香和兵戈气。
  一道道津门名肴被端上铺了猩红桌布的大圆桌:
  油亮赤红,挂着琥珀般芡汁的罾蹦鲤鱼。
  码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颤巍巍的坛子肉。
  雪白鲜嫩的扒通天鱼翅盛在精致的海碗里。
  金黄酥脆的锅塌里脊透着诱人的焦香。
  还有清鲜的八珍豆腐、爽口的凉拌海蜇头,并几样精细的宫廷点心。
  最后,是一壶烫得滚热的直沽高粱酒。
  杯盘碗盏,顷刻间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蒸腾,与台下舒缓的文场弦乐交织在一起。
  霍万山亲自执壶,给谢应危斟满一杯酒,醇烈的酒香扑鼻:
  “来,应危,咱们爷俩儿今天痛快喝几杯!边吃边看,下一出……嘿嘿,听说还是楚老板的拿手戏,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个绝法!”
  下一出的锣鼓点换了节奏,不再是方才《龙凤呈祥》的华美端丽,透着一股子干脆利落的脆亮劲儿。
  门帘再挑,出来一队八个梳着大头,穿着各色绣花帔的宫女,手持云帚,踏着整齐的步子翩然登场,宛如一片移动的锦绣云霞。
  她们在台上站定,形成一个半圆的月洞门,云帚轻挥,仿佛扫开深宫重门,弦乐拔高,清越嗓音如鹤唳九霄破空而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是《贵妃醉酒》里杨玉环的经典唱段,但这开腔的气势,便与方才孙尚香的闺阁情致迥然不同。
  只见楚斯年此刻已是醉意微醺,雍容华贵的杨贵妃自宫女们形成的月洞门后款款移步而出。
  他换了一身更为轻盈的宫装,桃红底子满绣折枝花卉,外罩一层极薄的月白纱帔,行动间如烟似雾。
  头上珠翠略减,却多了一支衔珠点翠的偏凤步摇,随着他每一步轻移,流苏便颤巍巍地晃出一道迷离的光晕。
  眼神已带上三分迷蒙,将贵妃等候唐明皇不至,初时烦闷继而借酒遣怀的心绪,丝丝入扣地展现出来。
  唱到“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时,他一个轻盈的“卧鱼”身段,腰肢柔若无骨,缓缓折下,几乎与台面平行。
  宫装下摆铺开如盛放的花朵,而头上的步摇只珠串轻响。
  这身段功力,引得楼下几个懂行的老戏迷几乎要喝出彩来,又猛地记起楼上大帅在,硬生生憋了回去。
  戏至中场,贵妃酒意渐浓,愁绪转为娇憨怨愤,左手水袖猛地向后一甩,如白虹贯日,长长的袖梢掠过宫女手中托盘里的小小酒盅。
  酒盅被袖风带得滴溜溜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贵妃却头也未回,右手云帚顺势向前一点,做了一个仰颈饮酒的姿势。
  而那只飞起的酒盅,竟不偏不倚,堪堪落在他微微后仰的额头之上,稳稳停住!
  盅中并无真酒,但这份对力道、角度、时机妙到毫巅的掌控,已足够惊心动魄。
  “通宵酒,啊,捧金樽……”
  唱腔在这一刻转为一种酣畅淋漓的妩媚,仿佛真已玉山倾颓。
  额头上的酒盅随着他细微的头部动作微微晃动,却始终不曾坠落。
  他就这样顶着酒盅,在宫女们的环绕下,继续着醉步、旋身、下腰……
  一连串高难度的身段行云流水,惊险万状又美不胜收。
  满场静得能听见针落。
  连原本正夹了一筷子坛子肉的霍万山,都忘了把肉送进嘴里,张着嘴,目不转睛。
  谢应危手中的酒杯停在唇边,看着台上那抹桃红的身影,看他如何在极致的柔媚中,展现出炫技般的控制力。
  终于,在一连串令人屏息的表演后,贵妃醉态可掬,被宫女搀扶下去。
  贵妃最后一个回眸,眼波横扫,额上酒盅随着他甩头的动作轻盈滑落,被他反手云帚一抄,悄无声息地卷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