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作者:
喵喵滚汤圆 更新:2026-02-25 16:06 字数:3250
融为一体……一个悲伤而动人的诱惑。有时卢梭被这种幻觉所迷惑,于是便真的伸出了手。但他最后所触碰到的只有坚硬而冰冷的表面。他在残留梦境余韵的幻觉中抬起头,目光被一尊冰冷的女性雕像所捕捉。
刀锋一样冰冷而明亮的眼眸,雪花般的肌肤没有红晕,冰冷的线条模仿着一个生命饱满而轮廓优美的丰腴。在上面,卢梭的视线哀伤而像是早有预料般地上移——看到了属于他自己的脸,那张女性化的冷酷无情的面孔。
每当这时,卢梭就会醒来。他不得不从这场已经变成噩梦的幻觉里脱离,重新回到充满紧张和陌生气息的世界。
离开梦对他来说不难,这个世界上一切需要运用理性达成的事情都对他算不上困难。他在伏尔泰的身边瑟缩起来,让伏尔泰不得不睁开眼睛,把对方拉到自己的怀里。
卢梭在这个拥抱里安静下来,他在夜里眨动眼睛,心跳缓慢而剧烈。在无数个这样浮动着巴黎潮湿香气的夜晚,卢梭悄悄地想起鸽子,那温柔雪白的圣灵,有着与天使同样的温暖羽翼。
在更多的时候,卢梭觉得真实的鸽子比圣经里的圣灵更美,而伏尔泰就像是白鸽:满怀对世界的热爱和忠诚,在这个复杂的宇宙以令人惊羡的姿态滑翔——更重要的是,洁白美丽的羽毛下庇护着一个他。
卢梭专注地在夜色中凝视着,隐没了在舌头下面的一个词语,在一片安宁中重新入梦。在他重新睡着后,伏尔泰再次睁眼,若有所思地思考一会儿,把被子拉过去,给对方盖得更严实了一点。
伏尔泰永远都知道卢梭在干什么,也能感觉到他在什么时候需要自己——往往人们把这种感应称之为「爱」。但现实的古怪之处在于,伏尔泰虽然总能知道卢梭惴惴不安的时刻,但他从来都不在乎他因为什么不安。
这一点与「爱」相差甚远,让人不由自主地惊叹于人类能表现出的惊人复杂性。而关于这个谜题的解答,查理·孟德斯鸠曾向北原和枫给出了一个简单而一针见血的概括。
“因为卢梭在他眼里从来都不算是人类。”
他说。
不是人类,所以不需要在乎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不安与忧伤。只要像是修复精密的机械手表一样,更换零件、打磨、涂油、上发条。于是一切又能重新运作起来,和原来一般无二。
孟德斯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让-雅克·卢梭的场景。那时卢梭跟在伏尔泰的后面,以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不安而又新奇的眼神注视着周围所有的一切。
就像是一个步履蹒跚地跟在母亲身后,努力认识这个世界的孩童。
伏尔泰拉着卢梭的手,他这么介绍道:“这是让-雅克·卢梭,我的……”
这位平时能够在台上慷慨陈词的学者突然沉默下来,他望向卢梭,卢梭也看着他,不解地歪歪脑袋——这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在看向伏尔泰的眼睛时,视线中不再具备那种令人难以忘怀的紧张,而是和普通人一样的目光。
阳光细碎的斑点在里面晃动着,清澈如修道院里的喷泉。
伏尔泰挪开视线,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位学者有些别扭地不太愿意承认他们之间是朋友,更没有办法把别的名词说出口。所以他谨慎地没有对自己和卢梭之间的关系给出任何定义。
“这是查尔斯-路易·德·瑟贡达·孟德斯鸠。”
他继续说道。
卢梭看向孟德斯鸠,显而易见的观察和审视色彩重新回到了他的视线里。疏离和遥远的情绪让他再次和普通人——甚至人类这个物种——之间拉开了漫长的距离。
“很高兴见到您,孟德斯鸠先生。”
他说,声音很轻。一只兔子的声音,因为警惕和害怕受到攻击而变得柔和。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孟德斯鸠这样回答,在心里有些疑惑地思考着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熟悉,同时也感到陌生。
这个问题困惑了他很久,一直到这位爵士在某次外交访问时见到了英国制造出来的机器人,他才意识到,卢梭眼睛中对人与世界都毫无归属感的目光,更像是属于机械造物的集群:
与机械一样,它们都不是这个世界自然诞生的居民,天生就对活着的生物怀有紧张的敌意。
以及天真且纯粹的好奇。
3
伏尔泰仍然记得他当初到底是怎么遇到卢梭的。
在记忆里,那个夜晚下着雨。他撑着伞走在巴黎的街道上,轻快地数着路过的人,欣赏这座城市夜晚倒映在水中的霓虹灯。工业文明绚烂的倒影在汽车溅起的水花中变形,灿烂得如同一场金碧辉煌的梦境。
他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幕,然后突然听到了不和谐的杂音。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一个少年被一个男人拽着手腕拖走,拖到阴暗的小巷子当中。
伏尔泰皱起眉,他注视着这一幕:在巴黎,这样的事情很正常,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一对情侣还是强迫性的。简而言之,虽然值得注意,但也没有太多观察的必要。
但……
伏尔泰最后还是跟了上去,他感觉那个被拉走的人传达出的情绪有点抗拒。
那个小巷远离巴黎夜间的光明,恶臭在里面翻涌和发酵。伏尔泰落后他们十几米,站在小巷口,以冷眼旁观的方式看着里面晃动的两个人影。他注意到其中的一方充满主动的进攻性,而另一方则是僵硬而不安困惑的。
在雨声中,他听到一个声音,里面具体的情绪传到他耳边时已经被雨水融化。但他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单词的内容:“不要。”
啊,真麻烦。伏尔泰垂下眼眸,有些无奈和头疼地这么想到。
然后他走过去,把伞合拢,趁那个更加高大的男人没有注意到滂沱雨声中的自己,狠狠地给对方的后脑勺来了一下,接着后退了两步,平静地看着对方在自己的面前发出一声闷哼,以巨大的声响倒下去。
伏尔泰抖了抖伞,把它重新撑开,看着面前那个少年。对方在雨幕里缩成一团,仰着那张具有女性化色彩的秀气面孔,姿态无端地与在雨中凋零的晚丁香相似。
这样的人在巴黎遇到这种事情,其实也不算奇怪。伏尔泰心里想着,朝对方伸出手。他似乎犹豫了一会,才把自己的手递过来,来到了伞下面的世界。
满是湿润的冰凉,令伏尔泰有些惊讶地想到鱼,或者是别的变温动物。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没有。”对方抬起头,轻轻地回答,声音因为茫然而柔软,给人以羞怯而温顺的感觉。
伞下没有雨,因此伏尔泰能够清晰地看到少年的眼睛。在那对颜色很浅的眸子里,没有对施暴者的愤恨与恼怒。没有差点被侵犯感到的后怕与慌张,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是感激。
只有迷茫、惊讶、困惑与仿佛本能的警惕,定格在一个远在世界尽头之外的焦点上,在夜色中折射出某种漠然而冷淡的反光。
如同无机质的玻璃。
如同人偶玻璃制的眼睛。
伏尔泰用手帕给对方擦了擦脸,以考量的态度看着他:面前的少年消瘦得过分,正在皱眉思考着——大概是在思考之前发生的事情。微微抿住的唇传达出一个对世界固执而抗拒的永恒神情。就像是连时间也就无法跨越他与人间过于遥远的距离。
这让他想到自动人偶,那些欧洲许多人偶制作师制造出来的能下棋能唱歌的人偶。伏尔泰甚至有些怀疑自己面前的存在到底是是不是人类。尤其是当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对方的额头。但他也只是绷紧了身体,依旧显得乖顺而沉默的时候。
最后他轻轻漏跳一拍的心脏替他下了决定。
“跟我走吧。”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让-雅克·卢梭。”少年回答,他没有拒绝。稍微停顿一会儿后,他疑惑地问道:“所以,他刚刚想要对我做什么?”
伏尔泰瞥了眼他:“你不知道在做什么,但你还是拒绝了?”
“因为他的表情很狰狞,就像是在生气。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燃烧。”卢梭说。一声雷响起,他立刻警觉起来,看着那里。
“他亲吻我,说我是可爱的人。”
少年接着说道,他的口吻实事求是,是完全出于理性的陈述:“所以我就跟着他来到这里。虽然他让我有些难为情,但我觉得,拒绝一个可怜人这样的友好是不对的……”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读者要求,还是写了卢梭。实际上我最近没怎么研究卢梭,是我舍友在写论文研究他,而我在研究歌德和机械人偶(远目)不过这倒是和本文的卢梭也有点关系。
卢梭算是文里最人偶的角色了,他身上有一种人偶的气质,即对自然世界的背叛和对时间的超脱。但他要更有意思一点,因为他试图从完美的人偶、超越时间的产物变成被时间污染的人,重新回到自然当中。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一个反诺斯底主义的人物。他不追求上升到永恒的灵界,回归索菲亚,而是试图变成现实牢笼里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