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作者:喵喵滚汤圆      更新:2026-02-25 16:06      字数:3141
  他只是一个混蛋,而且是个任性且在毫无理由地感到难过的混蛋……他只想要对方再陪自己一会儿,再多一会儿。
  “北原。”他说。
  北原和枫在黑暗里轻轻地嗯了声,那对漂亮的橘金色眼睛似乎已经闭上了,他用温和的、轻缓得完全符合这个夜色的声音说:“怎么还没有睡着?”
  你不是也没有睡着吗?
  莎士比亚想要这么说,但他没有。他只是长久地凝视着北原和枫,凝视着对方有些消瘦的身子,在被子里伸出手,想要摸索对方的那只。
  有那么一会儿他什么都没有碰到,甚至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处于某场还没有意识到的梦中。但最后他被拉住了,伴随着旅行家一声就像是早就已经预料到的叹息。
  有些冷。莎士比亚用力地抓住。
  “我睡不着。”已经厌倦了睡眠与梦的戏剧家说道,“和我说点别的吧,北原。”
  “别的啊……”
  北原和枫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吟,他侧过头来,橘金色的眼睛在雪地的反光下似乎闪动着微弱而美丽的光芒。
  “你的头发好像不是天生就是白色的,威廉。”他说。
  莎士比亚愣了一下,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头发,然后看向北原和枫。
  他嘟囔道:“真是的,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个发现的诶……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眼角的红色是当初纹下来的。”
  在那个还没有纹身机的世纪,纹身的过程危险而又充满痛苦、甚至其本身和罪恶与奴隶身份紧密联系起来的时代,很难想象有哪个人决定在自己的眼睛周围进行这种尝试。
  或者说,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干。
  北原和枫有些诧异地看过去,看到那个戏剧家灿烂而明艳地笑着,眼角的那一抹微微上挑红色在暗沉的夜色中显得艳丽又多情,带出几分狐狸般狡黠的意味。
  “所以它永不褪色,陪着我一直来到了这个时代。”莎士比亚用手指按住自己的眼角,然后笑了起来,“高兴地补充一句:这是我年轻时候干的最不后悔的事情,北原。”
  “嗯……”
  北原和枫专注地看着他,然后伸出一只手,手指同样按在对方的眼角上,与属于莎士比亚的那一根手指互相交叠。
  在没有了眼角的那一抹颜色后,莎士比亚的脸出乎意料地变得孩子气了起来,那种身上的张扬而带着贵族矜持的矛盾气息消失了,在那里的只剩下了一个纯粹的孩子,有着像是春日池塘那样绿藻横生的眼睛。
  “看上去没有那么年轻了。”他认真地说道,“本来会更像是一个孩子的。”
  “唔。”
  莎士比亚缩回自己的那根手指,眼睛眨动了两下,故意用自己的睫毛去扫对方的指腹,声音里是十足的挑逗意味。就像是某个贵族少爷在调戏花园里的少女:“不好吗,北原?”
  是啊,没什么不好的。
  旅行家看着面前的人,罕见地没有对这句话回以同样开玩笑的回答,好把这个话题轻轻地揭过去,他甚至没有回答,只是有那么一会儿认真地凝视着莎士比亚的眼睛。
  那对没有被附加上任何外来的东西,只有本人自行添加的充满虚情假意的微笑的眼睛。
  然后他收回自己的手。
  “原来也会后悔啊,莎士比亚先生。”他笑着说。
  “当然会后悔的。比如……”
  莎士比亚打了个哈欠,他抬起眼眸,看着北原和枫,用力地抓着对方的手:“你真的不上来一起睡吗?”
  “我在这里看着你。”
  北原和枫摇了摇头,他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放过来,盖在莎士比亚的手背上,就像是某种不言而喻的安抚。
  “我陪着你。”他说。
  “多久?”莎士比亚问道。
  这句话又轻又快地脱口而出,说出来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有点惊讶。而北原和枫只是轻微地怔了一下,就像是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个问题,并且在心里模拟了无数次的回答。
  “一直到我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他这么说,语调有一种残忍的平和。
  北原和枫是一个很残忍的人。
  这个活得过于清醒的家伙不会留给别人残留幻想的空间。在别人需要一个回答时,他给出的回答总是干净利落得让人痛苦。他几乎不对任何人做出「我永远都在」的承诺,他永远在漂泊,永远在见面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告别。
  但遇到他的人从来都没有准备。
  莎士比亚在夜里睁开眼睛,他看向旁边。
  北原和枫坐在床边,脊背依靠在墙头,就似乎进入了一场并不安稳的浅眠。在雪夜明亮的光线下,他苍白而又消瘦。就像是脆弱的玻璃折叠成的艺术品。
  窗外的冬日有很多星,散布在夜空里。他从对方身上嗅到熟皮革,灰尘,还有另一种很温暖的气味,裹挟着已经融化的冰雪冷气,让人无端地想到薄荷色的盛夏。
  他就这样专注地看着,绿色的眼睛里是满满的认真。就像是想要把面前的这一刻永远、永远地铭记下去。
  “我能用什么办法让你留下来吗?”
  莎士比亚轻声地说。
  美让人万念俱灰。
  因为我们是如此渴望将那一瞬间永恒地保留下来。但又如此清晰地知道,我们永远都没有办法将它留下。
  莎士比亚年轻时头发还不是白色的,而是很正常的金棕。就像是希腊传说中有着金羊毛的绵羊,睁着一对无辜的碧绿眼睛,在那个年代的伦敦显得格格不入。
  后来呢?
  后来他在自己的眼角加上了一抹红色。于是那张无辜的脸瞬间就变得轻佻和富有漫不经心的攻击性了起来,变得和「莎士比亚」这个人相得益彰。
  他是伦敦名副其实的浪荡子,他在戏剧严肃庄重或深情动人、滑稽荒诞的情节里掺上大家听到都会心一笑的情色玩笑,他对那些女友深情地念艳情诗,笑着把那些贵族小姐和普通的女孩逗得团团转。
  他用富有戏剧性的姿态在自己的人生中进行表演,在伦敦这个世界中心的舞台上,就像是最光彩耀眼的明星。
  再然后,夏天结束了。
  冬日的雪下得太大了,又那么漫长。以至于他有了一头白发和白色的眉睫,就像是已经失去了本来颜色的雪。
  4
  莎士比亚后来去了一趟莫斯科,在夏天,比人们迟到了半年。
  “你比夏天更可爱迷人。”
  穿着厚风衣的人把一朵巨大的、雪白的昙花抛入水中,以微笑着的姿态轻轻地念道:“你比夏天更加残忍。”
  他抓不住夏天,也没有办法让北原和枫留下来。但夏天会回来,注定会与他一次又一次在每年的六七月份相逢,但旅行家不能。
  “真冷啊。”他说,“北原,我没想到我还能再遇到一次冬天。”
  ◎作者有话要说:
  对莎士比亚来说,北原死在夏天。
  本来还能多写一点的,但感觉够了……好吧,主要是懒,我承认(理直气壮)
  昙花,转瞬即逝。
  第55章
  ◎在被偷来的日子里,请停下片刻◎
  你第一次看到北原和枫是在好几年前。
  那是一个雨天,他打着伞出现在你因为天气而变得糟糕透顶的签售会上,和你所有的读者一样抱着你的书走过来,微笑着问你能不能给他签一个名。
  当然了,那个时候的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你不知道他是一位足够在文学史上留下姓名的旅行家,只是觉得他有一对足以和周围的世界区分开来的橘金色眼睛,在雨幕里那么明亮,甚至就像是半融化的太阳。
  那时的你已经疲惫不堪,被各种各样的读者发出的意见和声音塞满了大脑,已经没有了用来应付社交的力气。但你还是机械性地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面前的人交流了两句。
  “你喜欢里面的什么?”你问。
  “某种感觉吧。”
  他歪头想了想,笑着说道。那对橘金色的眼睛不知怎地弯起来。就像是那太阳在他的眼底已经融化成了浓郁的酒浆:“让我想到家乡。”
  这是你第一次从读者的口中得到这个答案。
  你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甚至忘记去思考,只记得惊讶,然后看到他撑着伞在雨里看着你,脸上挂着有些不好意思的、安静的笑。
  就在这一天里,你们认识了。你知道了他的名字:北原和枫。
  是他啊。
  你在知道这个名字后便了然,然后就得到了他有些无奈的、轻轻的目光。
  “文艺界和异能者界都知道你的名字呢,北原先生。”你笑着说。
  “所以说,到底是怎么流传起来的……”
  这位温和得有些过分的旅行家叹了口气,和你抱怨了一句越来越严重的「传言」,然后就为某只同样到屋檐下躲雨的鸟让开了位置。
  他的步伐轻盈得有如雨水。而你偏过头,眼睛微微地眨了眨,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