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作者:
喵喵滚汤圆 更新:2026-02-25 16:06 字数:3176
在幽灵的第五个百年,他们开始逐渐失去自己的形体。他们变得像是云朵,像是雾气,像是一个圆溜溜的气球,他们是不断飘散的思绪,是永远无法被真正触摸的忧伤的存在。
在幽灵的第六个百年,他们就再也没有办法在生者的世界继续流连下去了。他们被来自世界中心的力量牢牢地束缚,永远地回到了那最黑暗的深处。
然后就是地下黑漆漆的漫长时间。
只要幽灵不选择在这个世界自我消散,那它们就会这样永远地存在下去,只是外表会越来越透明,越来越稀薄。最后就连幽灵也再也无法看见自己,它们彻底地变成了这个世界中心的一部分,无法分离。
所以现在是多久了?
但丁走在漆黑的过道里,安安静静地这么想着。异能的光辉在他的手中展开,通过那对一金一银的玻璃般的眼睛折射出来。
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向前眺望,黑暗敬畏地不敢触碰他,只是在他的周围簇拥着。他就像是这里唯一的灯火,唯一的太阳。
他已经失去自己的贝娅特丽采多久了?
但丁问自己:是七百年还是八百年?
黑暗的过道走到了尽头,漆黑的电梯成为了代表道路终结的标志。他看着这一幕,并不觉得有多惊奇,只是平静地朝前走去。
但丁并不记得他们已经分别了多少时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爱人究竟是在哪一天死去。但在知道那个消息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自己所剩下的生命将会有一个最终极的目标。
他要找到她。他要把她带回来。
他会带自己的爱人重返人间。
3
电梯一路向下。
但丁站在玻璃的电梯里,注视着外面一成不变的黑暗。没有任何东西在黑暗当中注视着他,只有一片令活人感到窒息的沉默和空荡。
这里什么都没有,这里只有这个世界,这里只有这个时代,只有过于庞大而空泛的概念,只有渺小的个体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捕捉的东西。
可但丁并不是一个渺小的个体,他的生命比人类在文明中创造出的许多时期都要更加久远,他见证过这个世界太多太多伟大的时刻。
他比科技昌盛的时代更加年长,他亲眼见证着这个时代如何诞生,人们如何用更加具有杀伤性的武器把彼此推向深渊,如何让更多的魂灵坠入这个漆黑的地方。
他终于微微地叹了口气——为这个地方于他上次前来时所发生的改变。
电梯停下了,玻璃的门打开了,一只电子机械的生物从外面走进来。
它是一只四足的走兽,有着机械的翅膀,浑身银白色,看上去简洁、优美而富有充分的杀伤性,外表看上去如同一个动人的音符、一首现代诗、一个杀人的武器。它注视着但丁,在电梯里蹲坐下来。门关上,他们继续下潜。
它是这个时代。
“你又来到这里了。”
那美丽而又危险的存在说:“这一次你能够找到她吗,你所爱的那一团没有形状的烟?在汽车的车灯与尾气里面?在工厂烟囱冒出来的烟里面?在硫酸池冒出的烟雾里面?”
他们无穷无尽地往下落去,好像这里根本不存在最底的一层。他们大概下落了一千公里、一万公里、十万公里,但这一切依旧没有结束。
“你相信自己吗,阿利盖利·但丁?”它说。
它在等待着对方的答案。深渊在等待着他的答案。无悲无喜的世界的最深处,它安静地聆听着这个反复来访的客人的话语。
“不,我并不相信。”
但丁看着自己手上燃烧着的光,似乎沉默了很久,最后如是回答。
4
阿利盖利·但丁。
这个名字适合被淡金色的墨水写下。就像是在当时的意大利,这个名字总给人以一种异样的神圣感。
那是但丁家族的孩子,旧约与新约离开之后的下一位既定的继承者,注定要给人类带来繁荣与辉煌的人。他在出生之前就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使命。
那个时候旧约已经离开了许久,就连新约的离去也有上千年的时间。
长寿的妖精与残留的神明混血还没有来得及遗忘那曾经深深刻入骨髓的圣洁恐怖。但人类已经逐渐习惯于在这片大地上自由地生存,甚至觉得理当如此、生来便应该是这般。
但人类依旧不安着:新约当时留下的关于千禧年的末日预言依旧在困扰着他们。他说,在他们建立起繁盛美好的一千年后,撒旦将重新回到这个世间。
于是人们讨论着《启示录》中——“那一千年完了,撒旦必从监牢里被释放,出来要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国”的话语,在黑死病流窜的第一个公元千年的末尾骚乱起来,最后才意识到,新约指的大概并不是这个千年。
于是普通的人类、欧洲大陆上的信徒们转而相信,那个预言中的千年在基督再次降临的时候才会开始。
而在旧时代的神明与妖精遗民的眼中,他们还需要继续等待。直到旧约与新约的下一任继承者诞生后的那一千年结束,他们才能重新回到本属于自己的大地上——这是新约与他们之间所定下的约,这是被注定好的预言。
但丁就在这样的时代里诞生了。
他就在这样的1265年里诞生了。
人们和妖精终于等到了带领这个繁荣千年降临的救主——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教廷在但丁出生的时候就找到了他。他们觉得这位注定要觉醒异能的婴儿就是那位预言中的救主。具体认定的过程与内容我们无法通过现在留存的史料得知,就连妖精和风都对此摇头:它们敬畏于旧约新约的名字,因此不敢上前。
所以这件事情的过程奇特地成为了一个永恒的秘密。但最后的结果总还是清晰的:这个孩子被带到了教廷,人们把他当成真正的救主那样敬畏和尊重,教皇亲自教导着他。
在这样的敬畏空气里长大的但丁大概天生就缺乏一点和人类打交道的技能。不过万幸的是,至少那位教皇还知道旧约和新约不过是两个近似于神明的异能者,是两个人类,并不指望但丁能生而神圣、生而知之。所以他把该教的东西都教给了这个孩子,当做自己的继承者来对待。
只有一件事情他格外坚持。
“你是预言中的那个人,全人类的命运都被系在你的身上。”他说,“所以你需要付出很多东西,但丁。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为人类带来那一个千年。”
年幼的孩子抬起头看他。那对一金一银的异色眼眸清澈而又明亮。就像是在教堂烛台上燃烧的两簇透明火苗,有着圣洁的光。
他说:“我知道,教皇冕下。”
并不悲哀,并不怨怼,只是平静地接受。那时候的但丁甚至还没有真正地意识到「自我」的存在,没有思考过任何和自己有关的问题。他像是一缕没有颜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身上,只能勾勒出他人的轮廓与影子。
比起所谓的神,他更像是一个绝对客观的漠然的并不理解人类的生物,以一种天真而又纯粹的目光注视着人类,无悲无喜——但,好吧,这也许就是绝大多数人眼中神应该有的样子。
这就是人们心目中的神明。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并不是但丁。
5
有什么好说的呢?阿利盖利·但丁真的只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他并不冷漠,并不伟大,并不无私,甚至也不足够勇敢。
——他是一个可以为自己的爱人抛弃责任的家伙,一个有些小小恶趣味的家伙,一个理所当然会偏心的家伙,一个有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和讨厌东西的人。
如果有时候他表现得格外从容或者格外的富有勇气,那是大概是因为过于漫长的生命和不会让他真正死去的异能。
实际上,他更适合与自己的爱人生活在一个有着很好阳光的世界,在一个午后站在花园里握着彼此的手,互相深情地看着,并不说话,在时间里慢慢地老去。他适合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完全属于普通人的日子。
他站在深渊里,站在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手中异能的辉光点亮了这片从来没有接触过光线的空间。但他却清晰地明白着,自己不过是一个胆怯的凡人。
凡人啊……
属于普通人的爱真的可以一直燃烧这么长久的时间吗?真的能够把一个死去几百年的人重新带回到这个世界吗?他真的还能够确信贝娅特丽采还爱着自己吗?他在看到那一团无知无觉的雾气时真的不会反悔吗?
但丁不知道。
他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没能把贝娅特丽采从这里带走,上上次也是如此。
以至于他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的心是否已经冷却,它曾经因为爱情而燃烧的时光只是昙花一现。就像是过去那些妖精与人所说的那样,有着这样的异能的人注定拥有一颗冷漠的心?
时代注视着这个远比它年长的人类,它微微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