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作者:喵喵滚汤圆      更新:2026-02-25 16:06      字数:3093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昏昏沉沉中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两天只啃了一根面包。倒不是因为穷到吃不起饭,而是单纯地写文章写忘了这件事。
  “你的手很冷。”歌德说。
  席勒短暂地抬了下头,但表情很难说还是清醒的。
  “不关你的事。”他含糊地说道,“继续讲,刚刚你讲到了索福克勒斯的戏剧,后面呢?”
  歌德盯着他看:“可你感觉很不妙的样子。”
  “我都在柏林过了好几年冬了,死不了。”
  歌德感觉自己上辈子碰到这么冷淡的人还是在上……哦不对,是康德那里。于是他决定按照成功经验,试探性地碰了碰他:“你要不要和我回去吃晚饭?”
  席勒又抬头看了一眼。
  这人怎么喜欢把陌生人往家里装的?
  他晕晕乎乎地甩甩脑袋,感觉对方简直莫名其妙。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很有气势地拍在对方面前:“吃你的去,别闹我。”
  歌德看了看。
  哦,棒棒糖。他喜欢的口味。
  一分钟后,叼着棒棒糖的歌德推了推对方。
  睡着了。
  歌德咬了咬棒棒糖,思索着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身上,外套解下来给对方盖着:对方身上的衣服太旧,可能都不保暖了。
  回头把人带到家里去。
  灰狐狸甩甩尾巴,有点安逸地想:他都给我送糖了,他心里肯定有我!
  ◎作者有话要说:
  后续的歌德和席勒:是的,我们在一次讲座中针对讲座者的错误相谈甚欢,一拍即合,当场成为了好友(真诚)
  ——不存在的记忆增加了.jpg
  第38章
  ◎在彼此生命中生活的人们(中)◎
  4
  歌德是一个有很多朋友的超越者。
  全欧洲的异能者都知道这一点。
  但很少有人知道,那也是一只害怕寂寞的、贪婪的狐狸。
  也许歌德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是本能般地渴望着有什么东西可以填补起自己的内心。本能地去寻求认同,本能地和自己的同类靠拢在一起——只是这样而已。
  “也许就是这样,你才会保持这么天真的快乐。”席勒打了个哈欠,注视着从天空中落下来的雪花,在边上呛了一声。
  “什么?约翰你刚刚说什么了?”
  刚刚正在看鸽子的歌德没有听清楚这句话。于是抱着他那一大堆沉重的、用各种各样的包装纸与带子装饰着的圣诞礼物,好奇地追问道。
  席勒深吸一口气,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缓缓侧过头去看他。
  歌德的头上带着麋鹿耳罩,脸颊被一大圈衣服领口的绒毛包围着,被冻得稍微有点红,显得意外的年轻。
  这位超越者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朋友,灰色的眼睛在落雪中折射出一种近乎辉煌的银白,灯光在里面闪烁着,自身却显得干干净净,如同一只幼兽清澈的眼神。
  他拉扯了一下嘴角。
  “我早就想问了。”席勒没好气地说道,“你和我的名字都是约翰,你天天这么喊我,自己都不会感觉到奇怪吗?”
  “那喊什么?”歌德晃了晃脑袋,毛茸茸的麋鹿角也跟着晃了晃,一脸天真地这么询问道。
  席勒没有回答,他一甩头,头发上薄薄的一层雪就这样落下,身子在圣诞节的灯光下瘦削得就像是一道剪影。
  歌德脸上浮现出胜利般的狡黠表情。
  “所以,还是喊约翰吧!”
  他高兴地这么宣布道,跟在席勒的身边,声音在《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的音乐声里轻快地扬起:“这样才能说明我们两个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搭档嘛。”
  席勒「哦?」了一声:“你前几天把我家里的苹果丢出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指正一下,那不是苹果,是烂苹果。”
  歌德抱着礼物,义正辞严地说道:“今年圣诞节我可是要到你家里过的。所以绝对绝对不可以出现这种东西!”
  席勒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到我这里。”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好吧,我本来还以为你会和那些人一直聊关于人工智能的话题一直到圣诞节过完呢。”
  “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可以聊。”
  歌德把下巴靠在礼物盒子上面,侧过眼睛去看席勒。然后将眼眸在灯光下弯起:“但圣诞节的话——和你和康德一起过就好了。”
  席勒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路灯下面停住了,抬头看了看在空中飞舞的雪,最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歌德等了一会儿,但在回到席勒所在的小公寓之前,他都没有等到对方的任何话。
  他本来以为对方会问「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康德」或者别的什么,席勒向来是这样的,柏林不管下了多少场雪都掩盖不住这个人身上锋锐的气质。这个人性格里的柔软只在很少见的时候表现出来。
  ——而不久之前,他才干了一件很让席勒生气的事情。他本来以为对方绝对不会想要和自己一起过圣诞节的。
  “康德应该是整点来吧。”
  席勒打开门,走过被歌德整理得还算整齐的客厅,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物,从冰箱顶端的盒子里扯出两条彩带,敷衍地挂起来——这就是圣诞节的装饰,唯一的。
  没有圣诞树,没有彩灯,没有暖烘烘的壁炉与铃铛,连让圣诞老人进来的烟囱都没有:谁叫这里是一个简陋得不行的公寓?今年的白胡子老头可要从窗户口爬进来了。
  歌德把自己埋在沙发上面,抬头看着对方在问了这个问题后安静地忙忙碌碌的样子,手指在冷僵的关节上面揉动着,肩膀抖了抖。
  这个公寓里面几乎是和外面一样的温度:甚至可能还要更冷一点。
  歌德有点怕冷。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他有点小心地问,同时用灰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友人,希望对方能够稍微正常一些:与这个比起来,被呛几下也不是不能接受。
  席勒停下来,勉强分给歌德一个目光,感觉自己看到了一只耳朵委屈巴巴趴下来的狐狸,软蓬蓬的尾巴在后面摇着。
  “我一直都没有生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缓缓说道:“一直都没有,歌德。”
  歌德很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席勒向来对人工智能不感兴趣,甚至不怎么喜欢他在这方面的研究。上周对方知道他和玛丽·雪莱、马拉美搞了一个人造人研究协会后,怎么想都应该被气炸了。
  但他很明智地没有在这个时候说话,他只是看着席勒,看着他那带着深深疲惫与倦怠意味的眉眼,尾端微微泛着绿色的蓝色长发,看着他莫名令人感到漫长的目光。
  ——就像是生活在漫漫黑夜里的生物,眼睛中却始终有正在蔓延的火焰,以坚决而又缓慢的姿态把自己燃烧到尽头。
  歌德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心脏里有某种恐慌的感觉蔓延上来,转变成一种急迫地想要拉住对方的冲动。
  太远了。他们中间不应该有着这么漫长的距离,长到伸手的时候都没有办法碰到对方。
  “歌德,你就是个骄傲又古板的家伙。”
  席勒突然开口,并且用那种温和且缓慢的声音说道:“真是抱歉,我一开始想说「女人」,可女性倒也罪不至此。可如果你是个女人的话,被弄出个孩子然后在别人面前丢人现眼,想想倒也挺让人解气的。*”
  什么女人?什么孩子?
  正盯着席勒的眼睛看的歌德睁大了自己灰色的眼睛,感觉大脑有点处理不过来这么多信息:“等?”
  “但我爱您。”
  席勒轻飘飘地说了后半句。
  这句话真的很轻,可以被很清楚地看出是被嗓子间一个漫长的吐气连带着飘出来的,轻到缺乏实感的地步。
  一直用直球打击别人的歌德这回终于被直球打到了:而且还是被约翰·克里斯托弗·弗里德里希·冯·席勒。
  这个大多数时候只会一边抱怨、一边和他在夜里一起去找甜品店里新口味蛋糕的人。虽然感情坦率地表现在行动上,但很少说出的人。
  “正因为我知道您骄傲又古板,所以我知道这样一点……”
  席勒侧过头,他看着墙壁上面的钟表。
  整点快要到了。
  “你会后悔的。”能够拨动命运的超越者说,“你会因为这个决定非常痛苦,足够痛苦到你宁愿所谓的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喜欢蜷缩起来的胆小鬼。”
  歌德终于感觉自己缓过来了,但也许他根本没有缓过来,只是条件反射般地下意识反驳:“可你在承认我们是朋友的时候也这么说。”
  “是的。我现在也这么想。”
  席勒只是平静地回答:“你迟早会因为我们是朋友而感觉到痛苦的,歌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