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作者:
濯萤 更新:2026-02-23 21:42 字数:3097
顾准不喜顾冶有勇无谋,时常被地方官员昧钱,顾冶瞧不惯顾准惺惺作态满腹黑水。
如果这是阋墙,那还真不是演的。
顾准一脸无语,“王爷可真爱说笑,我同他和不和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总督耿直,不知什么异动,能劳他连夜赴京面圣?”
泰王攥紧了拳头,被卡住七寸,终是服了软,“顾大人,本王来是道喜的。”
顾准一拍脑袋,“嗐,下官怠慢。”说着他看了眼天色,“正当吉时,还请王爷上坐观礼。”
泰王却无视顾大人口中上坐,目光一扫,就在亲眷一桌捡了一位落座。
左边赫然是顾二,右边恰恰好是顾三。
问为什么顾劳斯不跟二哥挨着坐,因为中间原本卡着个bug黄五,谁知那厮还没蹲一会,就不知游荡到那一桌交际去了。
泰王丝毫不管自己这一屁股惊掉了多少下巴,兀自撑着下巴不容置喙道,“本王体恤下情,与亲眷一桌才能与臣同乐,不是吗?”
顾劳斯:假侄孙见真皇叔公,乐你个球。
才按下一个泰王,门外又一阵喧哗,一阵急促的马嘶声后,小厮颤巍巍的唱宾声再响,“京城来使,锦衣卫指挥使徐大人到——吏部侍郎谢大人到——”
好家伙,徐乔跟顾家是死敌,自是不必多说。
谢长林被顾劳斯坑进号子至今生死未卜,又下来一个谢道济。
教牛马,想必这就是马了。
贵宾腿长,可怜唱宾小厮追着贵客边跑边喘,话音才落,徐乔就一马当先,满脸肃杀地逼到了近前。谢道济落后一步,率锦衣卫数人紧随其后。
“顾大人,祭酒今日这堂,怕不是要容后再拜了。”
徐乔五十来岁,一张脸泯然众人,只一双眼如秃鹫般阴鸷。
“臣奉天命,代谢大人行监察之职。”他抱着绣春刀,神情里有着些许亢奋。
这句话可解读得地方太多了。
原本监察赈灾一事的是谢昭,但京中太子案显然更重要。毒源已有,太子解毒有望,那么,又是什么绊住了北司的脚步?
要知道秦昀秦大理寺卿才锤定徐乔徇私滥杀以泄私恨的恶行,神宗却偏偏将他派到顾家来,明晃晃就是想借私怨,叫徐乔从严办了顾准的意思。
徐乔生杀大权在握多年,难免眼高于顶。
他环顾全场,全然不理其中泰王,语带惊雷道,“顾大人,南直隶运往北地的赈灾粮出了大纰漏,不止叫河南、山东复耕颗粒无收,各地民不聊生,更是惹得多处流民暴动,袭击军仓,你可知罪?”
这抄家拿人的架势,叫现场喜乐戛然而止。
顾准也绝,众目睽睽之下,他老泪纵横,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怼得徐乔差点破功。
第110章
“欲加之罪?”徐乔冷笑, “顾尚书,难道外头民愤是作假?三省巡抚联名弹劾是作假?”
谢道济生就一张道貌昂然脸,此时亦是一脸痛心疾首。
“我与徐指挥使奉旨南下, 一路所见历历在目。河南赈灾粥棚半桶米兑半桶沙, 山东万亩良田稗盛苗稀, 南直隶百姓面有饥色, 口中唾骂官商狼狈为奸, 而你顾府却在大肆操办婚宴,顾大人,难道这些也是作假?”
吏部侍郎中气十足, 一声声诘问如tp-link穿墙王, 不仅问得席上鸦雀无声, 更是问得高墙之外围观百姓群情激愤, 不消片刻,就有人流挤过门屋蜂拥到中庭。
一人一口唾沫星子, 也能淹死这场该死的炫富大宴。
只是见到锦衣卫齐刷刷拔出的大刀,山呼的“还我米粮”渐渐偃旗息鼓。
徐乔一撩眼皮,冷笑道, “今日若不是本官在此,顾大人恐怕要被饥民生吞活剥。”
他向着庭中扔下一本奏章,“锦衣卫向来以证据说话,大人交予三省的赈灾粮合计一百五十万担,去除草沙, 实际仅一百二十万担,其中陈米又占四成, 皆是虫蛀鼠啮,如此伤天害理的事, 顾大人真不怕人戳脊梁骨?”
顾准面露惶恐之色,大喊冤枉。
老大人深谙阴阳之道,明捧实贬,“怕是徐大人久在高位,不接地气,并不懂得个中关窍。这掺草兑沙,历来是赈灾惯例。”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多少人咬牙切齿盯着顾准那张老脸啐道,“无耻狗官。”
人群中只有几个老油条摇了摇头,低叹“顾准这厮,还真是什么都敢往外捅。”
近旁几个年轻些的官员,面露沉思之色,显然顾尚书所谓“惯例”,很有些门道在里头。
谢道济没料到顾准竟狂妄至此,自掘坟墓的事都干得出来。
他大喝一声,“既然大人认下,那我们也不必多费口舌,只好请大人回京,亲自向陛下谢罪。”
几个锦衣卫欲上前拿人,却被顾二挑开。
他将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父亲护在身后,不耐道,“既是惯例,便是陛下默许,何罪之有?”
徐乔见顾准神色,预感不妙,抬手便叫下属直接拿人,以免再生枝节。
他带的人不多,只十几个精兵强将,对付一个文官,本应轻而易举,却不知哪里来了一群武人,长枪挑刀,不仅击退锦衣卫,隐隐还将他与谢道济控在场中。
徐乔不仅失了先手,甚至反落得个受制于人的下场。
他压下心中不安,拿出神宗钦赐指挥使印信,厉声质问,“顾大人,见此令牌如陛下亲临,你抗旨不遵是要谋反?”
这顶帽子实在太大。
顾准头小,戴不得戴不得。
他面上为难,欲言又止道,“并非臣忤逆,而是徐大人的话,臣不敢妄听。当年京师徐大人也是这般,拿着陛下印信抄秦大理寺卿一家,一句谋逆便将秦氏上下十七人斩绝,可臣怎么听说,此乃一桩冤假错案?”
他每说一字,徐乔脸就阴下几分。
这事坊间年长者皆有耳闻,至今说书先生犹在唏嘘——青山埋忠骨,再无平冤人。
秦昀是个好官。
主事大理寺时,他清廉公正,冤假错案凡告到京师,他不取分毫必还公道与民,素有青天美名,然高宗甫一暴毙,秦家便满门抄斩,罪名也含糊其辞,最后不了了之。
秦大人心如死灰,致仕还乡,百姓自此再无陈冤之门。
民心所向,坊间便将这事编成话本,说书先生慷慨激昂为忠臣扼腕、痛斥奸臣当道。
好容易秦大人再度出山,消息传出,京师百姓夹道相迎,可惜他应召上诉,徐乔圣宠不衰,枉杀灭门也只加罚三年俸禄,秦大人自此一病不起。
徐乔民望一跌再跌。
顾准抬出旧事,这谋逆到底是站不住脚了。
顾准叹息着摇头,“徐大人,圣人言‘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你大权在握却如此草率轻忽,如何叫老夫信服?便是陛下要审我这二品命官,也要三司会审、昭之于众,你单凭锦衣卫黑牢就敢拿我,如此擅专僭越,究竟是谁更像谋反?”
徐乔被架上高架下不来台,怒极反笑,“那本官今日便当着整个南直隶的面,好好审一审你上下勾结、共谋作弊、肆意侵贪的罪行!”
“好一个上下勾结、肆意侵贪。”顾准似笑非笑,“还望大人记住你现下说的这句话。”
他转头望向阶除之下乌泱泱的人头,“老夫赋闲在野,临危受命,自认为兢兢业业、无愧于心。却不知哪里做得不好,引得三省怨怼、直隶不满,既然徐大人给我这个机会,那老夫便细细梳理脉络,好叫诸位判一判这功过是非!”
“四月领事,陛下第一道急令,就是加征南直隶五成粮税以赈北三省。”
这事体制内都清楚得很,可平头老百姓却一脸茫然。
五成粮税,那可是要脱一层皮的。
明黄诏令不可作假,顾准第一击,就是叫免了赋税、得了便宜还不自知的府民熄了火。
他十分痛心,“虽说南直隶一年漕粮一百八十万担,能抵北三省两个丰年不止,但奈何咱们亦有十府一州遭了灾,冻土复种本就为难,如何还能担得起这重负?老夫只得冒死忤逆君上,斗胆抗旨,前后上书一十二封,这才说服陛下开南直隶皇仓赈济。”
朱批奏折也做不得假,泰半好哄的民众已然点头,叹一句谢顾大人体恤。
也有少数水军并刁民尤不服气,“既然是开皇仓,怎地亏空的是我州府?掺假事又怎么说?谁知道短了的粮是不是进了你顾家的仓?大家莫要信他狡辩,咱们助锦衣卫一臂之力,快将这狗官绳之以法!”
顾大人叹了口气,“尔等申饬的米粮掺杂,老夫说是惯例,非是推脱,这事从古至今,在历任赈灾使手中,都是过了明路子的。大家如若不信,且问问老工部尚书,神宗元初黄河决口,他如何赈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