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者:
故人入梦 更新:2026-02-23 20:26 字数:3344
“她不是专业学美术的,应该算是某种爱好,偶尔她也会画画,虽然她的笔法不算老练。她去世得早,临终前说得最多的就是她在赫尔索上学时候的事——她的母校是赫尔索文学院,伊戈尔先生是她提起最多的一个人。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也许是在某次大学间举办的舞会或者什么活动上。可惜她到最后也没能再见到伊戈尔先生。”
安德烈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沈唯却觉得心头漫上了一层伤感。
转了转手里的杯子,安德烈看向沈唯:“在想什么?”
沈唯眼神有些散,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在想……很多事。想伊戈尔老师。他最开始是我哥的美术启蒙老师,但是我哥后来说他其实是被妈逼着去上课的,所以没上多久就溜了,伊戈尔老师就开始教我姐和我。伊戈尔老师虽然看起来很严厉,但其实特别心软。我小时候也没少在他画室那边捣过乱,虽然倒是也没闯什么祸,但是伊戈尔老师从来没因为这个骂过我。
“后来大了一点,我有一次无意中听我姐说起来,说伊戈尔老师年轻的时候,本来首都白城那边的人要请他过去负责一个项目,那边开的条件很优厚,不仅薪酬高,还承诺给伊戈尔老师专门建一座美术馆。但是伊戈尔老师没有答应,鹤岭也是那一年开始建的。说起来——你在卫城的那段时间,去过鹤岭吗?”
安德烈摇头。
沈唯歪头看他,脸上露出一个有点调皮的笑:“等这一趟写生结束,如果你还回卫城的话,我带你去看看,那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安德烈扬了扬眉毛:“很特别?”
沈唯点头:“很多人都以为鹤岭只是老师借用了古书里面的名字,但是其实老师真的在那边养了白鹤。”
“白鹤?”安德烈的声音带上了真正的惊讶。
“嗯,这种鸟原本习惯的栖息地更靠近翡翠城附近,那边的山区里有很多野生白鹤,每年春天的观鹤季都有很多游客去那边。伊戈尔老师在鹤岭建成的那一年,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带回了两只白鹤,一直养在画室外面的院子里,照料得很好。”
安德烈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奇异的神色,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慢慢开口:“我母亲病重的那几年……也曾经问过我父亲,在北境能不能养白鹤,我父亲想办法找来了一只,但是白鹤是自由自在的鸟,就算我父亲为它们造了一间温室,请了北境最好的动物学专家,那一只白鹤最后还是死了。”
沈唯没说话,和安德烈对视间,两人都从对方眼睛里捉到了些不一样的情绪。
“……如果——”沈唯轻声喃喃。
安德烈猜出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只可惜谁都没办法预设如果。”
沈唯定定看着安德烈,没有说话。
安德烈压下那股想要抬手抚上他眉眼的冲动,哑声道:“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沈唯往前探了探身子,慢慢抬手,指尖在半空中顺着安德烈眉骨的弧度轻轻划了一条线,轻声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注意到您眼睛的颜色很特别,现在才发现原来是继承了您的母亲。您看着我的时候,有时候会让我觉得……您好像一位灰眼睛的国王。”
第28章
就在他的手指快落到安德烈眼角位置的时候,男人猛地往回躲了一下,抬手抓住了沈唯的手。
沈唯被吓了一跳,眼睛微微睁圆了。
有那么片刻,两人之间的时间好像静止了。
半晌,安德烈手上的力道松开了一些,眼睛深处的神色似乎变得冷了几分:“沈先生对谁都这样吗?”
“嗯?”沈唯没明白他的意思。
安德烈倾身上前,手掌往下滑,攥住了沈唯的手腕:“您的那位同学,扬·托洛,您也夸过他的眼睛好看吗?”
沈唯脑子已经开始有点晕,不太明白为什么他突然提到扬,但还是循着本能摇头:“扬……不一样,他是北境人,我才到赫尔索的时候,他帮了我很多忙,之后……之后也很照顾我。他是很重要的朋友。”
说到这里,沈唯抬头对上安德烈的眼睛,语气带上了几分认真:“你不是朋友。”
安德烈眉梢动了动:“哦?”
“你昨天不是说,我们是恋人吗?”沈唯语气和眼神都带着几分疑惑。
安德烈怔住了。
沈唯就那么看着他,好像在等他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倏然笑起来,用空着的另一只手端起旁边的酒杯,仰头喝完了,看向沈唯:“跟我这样的人成为恋人,你想过意味着什么吗?”
沈唯眨了眨眼睛,好像更疑惑了。
“算了。”安德烈自嘲般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轻轻带了沈唯一把:“走吧,我先带你上去休息。”
这个驿站应该鲜少有过路的人留宿,阁楼的房间平时应该就是储物间:从梯子上来进门的左手边整整齐齐地靠墙放着一排木箱,上面都贴着酒类标识;正前方是一扇圆形的窗户,此刻看出去外面一片漆黑;窗户下是一张铺了桌布的方桌,上面放着一盏风灯;右手边放了一张木床,大小倒是刚够两个人睡,床脚有一个水盆和一个热水壶。
安德烈和沈唯一前一后走进去,其间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他一直虚虚握着沈唯的手腕。
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室内的温暖和外面隐约的风雪呼啸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唯率先走到床边,往后一倒就躺进了被子里。
安德烈刚要开口,外套口袋里的通讯器就震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串未显示归属地的加密号码。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唯的方向,走到窗户边,按下了接听。
“罗曼诺夫阁下。”在外面的风声里,电波另一端的声音也显得有些嘈杂。
是沈追。
安德烈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唯——那人大概昰真困了,外套都没脱,已经滚到了床的另一侧。
他收回视线,声音冷淡地开口:“晚上好,沈追先生。”
“之前您给了我一个提醒,顺着这条线索,我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我想也许您会有兴趣。”
“哦?关于沈唯先生的那位同学?”安德烈语气没有什么变化。
沈追笑了一声:“我听说昨天在德库发生了一起爆炸,好像跟您这次在北部的行动有关?”
“沈先生消息很灵通。”
“罗曼诺夫阁下过奖了,只是因为目前小唯跟您在一起旅行,所以我这个当哥哥的也要适当地投桃报李一下。”
安德烈嗤笑了一声。
沈追也不在意,继续道:“在这件事情上,我想我们都可以更坦诚一点。您之所以告诉我这位托洛先生的信息,不也是因为你们在北境的情报系统里查不到他更多的背景,所以想假借我们的手吗。”
安德烈笑了一声,没有否认:“沈先生现在给我打这个通讯,不也正说明你们确实查到了点什么,我算是赌赢了。不如直接说说您的发现吧,沈先生。”
“这位托洛先生算是家道中落,以前是经商的,到了他祖父那一辈才转行进了林场,就他本人而言,只是赫尔索美术学院雕塑系的一个普通学生,这些情报你们应该很容易就能查到,所以我现在要告诉您的,是关于他所谓‘家道中落’的内情。”
“与亚特兰群岛有关?”
沈追顿了一秒,微微笑起来:“看来罗曼诺夫阁下这一趟在德库也不是一无所获。”
“只是一个猜测。”
“确实与亚特兰群岛有关。早年三国贸易兴盛的时候,北境在东部沿海应该开设有专门对亚特兰群岛商船的港口,以卫城的记录为类比,每年夏季贸易往来最多的时候,卫星港平均每天货船的吞吐量将近百万吨,对北境而言,这个数字应该只会大不会小。当时虽然官方垄断了大部分的贸易,但是还是有30%左右的贸易权开放给了民间。这位托洛先生的祖父辈往上追溯往上,都是经营与亚特兰群岛贸易的,他们的主要出口项目是羊毛织物,进口的是珍珠。仅从记录来看,他们曾经连续三年都是排名前五的进口商。”
安德烈眉心蹙了起来:“我记得贸易记录里有记载的那几家商人没有姓托洛的。”
沈追那边打了个响指:“这就牵涉到一桩贵族的丑闻了,我们能查到也算是运气好。
“托洛家不是直接的出口商,他们经营的是羊毛生意,羊毛在他们手上经过加工,卖给出口商,出口商才是直接交易方。这样的生意往来了三四年之后,亚特兰群岛与大陆的贸易量开始逐渐下滑、关税也开始逐渐有提高的趋势的时候,这家出口商率先退出了贸易圈,之后他们家的小女儿就嫁到了托洛家。”
“所谓的丑闻与这桩婚事有关?”
“没错。我们这边查到的情报是,婚礼的前一天,新娘被人发现想偷渡出海,最后是被家里的人半押半送回天鹅堡的,整个婚礼全程并没有对外开放,在教堂宣誓完之后,新婚夫妇就直接回了牧场。事实上,就连托洛这个姓氏也是婚后改的。出于某种原因,这家新贵先前数年积攒的财富并没有留下来,他们退出外贸交易之后,好像全家都在等着坐吃山空,最后几乎成了托洛家的附庸。没过几年,他们家的人陆陆续续都去世了,除了当年的新婚夫妇,没有留下其他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