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者:
草莓炖鸽子 更新:2026-02-16 23:26 字数:3166
他重新坐好,低下头,很慢很慢地闭上眼睛,放弃抵抗一般:“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当初离开后这几年没联系你是我的错,你要骂我我都接受,我只能说对不起,不过你现在有未婚妻了,我们……”
昨天距离远,那丁点星火还算能忍,可如今面对面,虞绥深沉的目光确确实实如同实质一般落在他身上,让人想要掩藏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时颂锦感觉自己心脏被开了个血淋淋洞,咖啡厅里的空调冷风贯通其间,从前胸吹到后背,疼得他发麻。
他想着措辞,想要委婉地截断自己不能再丛生的感情,可当开口的时候,还是选择了最伤人的那种。
“我们本来就没有在一起过,对不对,”时颂锦抬头,努力憋着情绪,平静地说,“高中只是我们都没有认清想要什么,互相都有好感而已,现在是成年人了,从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祝你跟未婚妻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生活幸福。”
密密麻麻的刺痛缓慢爬上脊背,连时颂锦听到自己最后一句都感觉声音在抖,没想到亲口说出这些话竟会那么难过。
他难堪地攥紧已经没有知觉的手指,觉得疲惫又可笑,又一次想要逃避,于是很快地在虞绥没说话之前又接道:“我们去取钱吧?”
“这么多年,你跟夏裴联系过多少次?”咖啡杯跺在桌面发出沉闷一声响,虞绥终于张开金贵的嘴,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啊?”时颂锦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但从前柔顺听从的习惯让他还是乖乖开口,“有空的话就会。”
虞绥微微探身向他,眼神锐利语气诘问:“那为什么当初跟我说下次再找我,就再也没有找过我?”
时颂锦不知道应该说什么,选择沉默。
男人加重语气:“说话。”
“没有为什么,”时颂锦勉强镇定下来,“学业很忙,演出也很忙,很多时候都要到处飞……布宜诺斯和申城日夜颠倒,实在没时间。”
这样的理由根本不成立,可时颂锦像是被逼到了悬崖峭壁旁,向后踩下一步就有石子滚落山崖,他走投无路,也不愿意剖白,只好别过头去,压抑地道:
“对不起……是我不对,你怪我吧。”
两人都一言不发地安静了一会,血液一股股冲击着太阳穴,时颂锦指尖颤抖,几乎捏不住勺子。
窗外阳光刺眼,透过玻璃落在时颂锦下颌线与嘴唇紧绷的侧脸,那半边的皮肤被烘得很烫。
犹如大学时期某日校园中的长椅上,日光落在他面前,他抬起手遮挡了一下,耳边响起一道来自于国土的苍老的声音:
“小绥是我们家的独苗,首先不可能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其次,就算是真心喜欢也要为集团利益让步,他既然成为我们继承人,未来的妻子就已经不在他可以挑选的范围内,这是责任,也是义务。”
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号是如何被虞绥奶奶得知的,等接到这通电话的时候,时颂锦正下课坐在学校河边晒太阳,阳光很静地落在他掌心,让他有些发冷。
“你们还有大好青春,与其纠缠多年到最后没有结果,倒不如从现在开始就断了念想,你可以追求你的梦想,他也可以继承他的事业。”
虞绥奶奶的声音并不咄咄逼人,反而有一种知性而理智的优雅感,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只是透过电话传来的声音像一根根钉子钉在他心脏上。
“我……”在对方给足了时间考虑后,时颂锦茫然望着面前的河流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沙哑的声音,“我本来就没想怎么样,真的。”
“是么?”对方似乎十分笃定,一语道破了时颂锦自欺欺人的伪装,“没有想过跟他谈恋爱么?”
“……”时颂锦捏紧了手机,他没有感觉到对方的语气高傲、锐利或者是轻蔑,只是平静且清晰陈述一个无可避免的事实。
虞绥需要背负太多责任,他得到的东西很多,无法自由享受的更多,仅此而已。
“我经历过你的年纪,明白情窦初开的感觉,但未来有很多事情不是喜欢就能解决的,更何况小绥不是普通人,现实一点,孩子。”
老人心平气和地问道:“最重要的是,你确定高中时期的感情就是爱吗?你们依靠这些不清不楚的感情真的能走下去吗?”
如同一盆冷水从头头顶浇下,时颂锦想要反驳的欲望全然被熄灭,被那一个个轻柔的字压得喘不过气来。
想要辩解他们一定能努力走下去,可这“一定”他自己也没有信心,想说他们会排除万难,可还没有真正遇到过“万难”,谁也说不准。
左思右想,时颂锦逐渐连虞绥对他的感情都不太确定,是同情,是可怜,是好感,是喜欢,或许都有,也或许都没那么深刻,毕竟谁都没有明说。
时颂锦垂下视线,看向自己蜷曲着握紧的手指,指腹微微泛着白色。
虞老太太叹息着劝说:“小绥不会因为感情而停下脚步,他有他自己需要做,也只有他能做的事情,未来会遇见更多的合适的人选。”
“而你也是个好孩子,奶奶并不希望你把自己太多的喜欢投入于一场无疾而终的感情里,你在未来也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老人开口:“不要再联系他了,你也要为了自己的未来努力学习,奶奶祝你学有所成。”
春末微风燥热,鸟鸣阵阵。道路两旁郁金香的气息融化在落日的金色光辉中,从脚边缓缓淌过,流向寂静的夜色。
时颂锦坐在长椅上,看着同学老师从他面前或笑或闹地走过,目光中倒映着校园里静谧的水光,波动着,没有坠落。
回宿舍之后,时颂锦躺在床上,思考了一整夜。
八个小时,每分每秒他强迫自己想很多事,最终在早晨闹钟打响时用力地深呼吸几次,拿出手机,将聊天框里准备发给虞绥的“在吗,我有空了”几个字静静删除。
恐慌也好,怯懦也罢,时颂锦明白自己在两人面对面走向对方第九十九步的时候退缩了。
成了一个不战而逃的败兵。
第6章 一万一千条联系
多年来,时颂锦怀揣着稚童的天真,侥幸而自私地期待着他们都变得成熟的那天。
直到虞绥有了未婚妻。
——本来虞绥就没有等谁的义务,本来虞绥就应该生气,应该翻篇。当初做决定向后退的时候就要承担这样的结果。
时颂锦一直都怀揣着这想法,所以在得知虞绥订婚的时候,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虞绥朝前走了,这很好,很应该。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合适的人,应该也是喜欢的。
等再次见面,一定要好好为自己做的事情道歉,再衷心祝福虞绥以后能够幸福。
时颂锦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
现在的他确实没有再想跟虞绥发生些什么,是真的没有要怎么样。
可接受与放下,是两种东西。
空气在安静中一点一滴凝结成令人窒息的稠体,时颂锦试图扬起笑容,仿佛那样就能更加体面一些,给彼此一个台阶,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他难以忍受地低下头,睫毛颤抖着,摆在桌下的手指缓缓掐紧,穷途末路地等待审判,却突然感觉到对面那股凌厉沉郁的气场蓦地散了。
虞绥:“吃饭了吗?”
那声音乍一听还有些无奈,时颂锦有气无力地摇头。
虞绥起身扣上西装,拿起桌面的车钥匙:“走。”
时颂锦茫然:“什么?”
虞绥走向门口:“吃饭。”
时颂锦赶紧也站起来,对虞绥突然改变的态度摸不着头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直到稀里糊涂走到车边,虞绥拉开副驾驶将时颂锦塞进去,单手撑着车门略俯身问:
“你这次回国,带了很多钱?”
时颂锦迷茫又诚实道:“没有。”说完后他就看到虞绥嘴角绷直的弧度稍松了一下,心下疑惑还没问出口,虞绥就已经关上门。
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时颂锦反应过来,手搭在门上扭头过来看他,随时准备下车:“吃饭就不必了,我们去取钱吧?”
虞绥:“……”
男人吸了口气,面色不算太好,但所幸没有要生气的迹象,淡淡道:“有的是时间取钱,你不饿吗?”
话音刚落,像是要配合虞绥的话一样,时颂锦的肚子立刻咕噜一响,原本还故作镇定地想说“不饿,取了钱我就走”的话顿时被卡在喉咙口,只能尴尬地扣上安全带。
初夏的树冠已经蕴出层层叠叠的绿意,落下明暗不均的阴影不断将一左一右沉默不语的两人覆盖又掠过。
顶级皮革散发着淡淡的气味,与木质香调一混,闻着就感觉价格高昂。
时颂锦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只能装作目不斜视盯着窗外不断划过的建筑与看不清模样的人群,在玻璃反射上觑着男人握住方向盘的手,再一点点挪动视线到他平静无波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