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作者:
郁都 更新:2026-02-16 23:21 字数:3109
沈启南的目光扫过那些放着头盔的玻璃柜,又看向另一边钉满照片的墙壁,微微蹙了下眉。
他俯身抬起画框,令它斜靠在五斗橱上。
那不是画框,是相框。
照片里有两个人,女人在前,坐在椅子上,男人在后,身体向她倾斜着,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望着镜头,脸上都是幸福的微笑。
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沈启南就意识到,这是关灼的父母。
但他不知为何,目光在他们的脸上停了很久。
他明明不认识关灼的父母,却有一种很尖锐又很细微的感觉,像是一根刺在意识里的针,让他无法忽视,又无处可寻。
沈启南凝视着相框中的两个人,随后起身,目光移向那些覆满墙壁的照片。
这里的照片太多了。
道路,车辙,不知位于何处的建筑,翻拍的图表和数字,明显是抓拍或偷拍的人,一些人的合照,报废的车辆,车牌照,不知用途的检测报告……太多了。
还有整面的写满字的白板,用箭头连接起来的照片。
沈启南辨认着那些字迹,语句之中充满断裂,很多被拎出来的单个字词,猛地一看,很难理解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他很快发现,白板上存在两种笔迹,有时是这一种,有时是那一种。两种笔迹交错,讲不同的事情,有点像两个人在谨慎地界定事实、铺开猜想。
也可能两种笔迹都属于一个人。
沈启南记得,关灼两只手都会写字。
他的呼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很轻,好像这房间里,此时此刻,还有另一个人在注视他一样。
沈启南的目光缓缓移动着,从一张照片看到另一张照片,直到某一处,他的视线忽然停住,不动了。
那是他自己。
他的照片被箭头连接,链条一般延伸往不同方向,一边指向“俞剑波”“至臻”等字样,另一边向下,尽头是一张带着猩红指纹的案卷照片,上面的讯问笔录清晰可辨。旁边有两个字:买凶。后面跟着一个问号,又被划去了。
沈启南皱了下眉,抬手拨开照片被挡住的一角,看到笔录上被询问人的名字:柴勇。
那瞬间他的目光凝固,指尖僵硬,像被空气中无形的棍子打了一下。更深处的记忆反而比现实反应还要快,沈启南是先想起来这个人,才猛地反应过来,他究竟是谁。
他执业之后的第一个案子,他的第一个当事人。
柴勇。
纷乱的记忆如一张大网兜头而来,沈启南僵立在那,脑中霎时一片巨大嗡鸣。那根潜伏在意识中的尖刺猛然膨胀破土,直插心脏。
他当然见过关灼的父母。
他见到的是他们的尸检照片。
按住照片的手指不受控地痉挛起来,沈启南倒退了一步,全身发冷,呼吸又深又重。他撑着墙壁,强迫自己从杂乱的照片里找到更多案卷内容。
无数照片揉皱在指间,像刀片。
案卷上那一枚枚猩红指纹似血印淋漓,刺进他的眼底。
他当然,也见过关灼。
比四年前那混乱的一夜还要早,比一个或许多个精心编织的谎言还要更早。
他那么喜欢关灼的坦荡,原来这个人连骗他都如此坦荡。
十一年之前的法庭上,他就见过关灼了。
那张少年的脸。
他竟然记不起,他竟然到今天才记起。
沈启南微微闭上眼睛,额角青筋绷起,似要炸开一般疼痛。跟关灼所有相处的点滴全数涌到他眼前,每个眼神,每个亲吻,所有的触摸,所有近到不可再近亦不可再给他人的亲密,眼泪和拥抱,承诺与剖白。
最后浮现的是关灼的脸,英俊的,坦荡的,总是对他微笑的脸。
也是十一年前,那张近在咫尺的少年的脸。
他握紧了关灼的刀刃,不让那凶器捅向真正要攻击的人。那是一个明明极为短暂,又不知为何漫长得有如对峙的瞬间。少年的脸上毫无表情,却有一双野兽的眼睛。
沈启南睁开眼,近乎无意识地摊开左手,低头看去。
掌心是一道长长的、泛白的伤疤。
这多年前的,早已经愈合的伤疤忽然火烧火燎地疼了起来。疼痛串连更多疼痛,不知道是伤疤在疼,头在疼,还是眼睛在疼。
沈启南轻轻地吸了口气。
疼得他好像有点站不住了。
第108章 一扇门
飞机在燕城机场降落时,已是上午九点。
一夜辗转,先是被安置在酒店,几小时后又接到航班可以起飞的消息,一行人来不及多休息便又赶回机场,到此时飞机落地,俱已耗尽精力。好在老板发话,可以休息一天,大家于机场就地解散,各回各家。
关灼回去的时候,家里没有人,只有猫。这个时间,沈启南应该已经到律所了。
关不不本来慵懒地横躺在地板上,看到他后立刻站起来,一双圆圆的猫眼睛盯了他许久,才十分矜持地慢慢靠近。
“不认识我了么?”关灼垂眼一笑,轻声问道。
从他把猫接回家开始,这一次离开的时间最长。
关不不走到他脚边,这里闻闻那里嗅嗅,随后碰瓷似的往下一倒,躺在地上翻肚皮,冲着他张开嘴,无声地叫了一下。
关灼伸手去摸,关不不就用脸去蹭他的手,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看来还是认识的。”
关不不被摸得很惬意,先是伸了个懒腰,随后把尾巴竖得高高的,跟在他脚边绕来绕去,走到哪跟到哪,直到关灼进了浴室。
他抬手脱掉衣服,在目光扫过洗漱台上陈设的时候,突然停下了动作。
属于沈启南的东西都不见了。
关灼怔了一下,拉开浴室门,大步走了出去。
关不不还等在外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旁边,关灼没有反应。
所有的衣柜门都被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空掉一半,另一个人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
关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面无表情,几近凝固。
下一刻,他猛然转身往外走。
走出卧室,穿过客厅,一步又一步,最后在走廊转角的地方停了下来。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紧紧地闭着,门前却抵着一把椅子,椅背边沿卡在门把手的下面。
关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他把门前的椅子拉开,椅脚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拖拽声,他也好像根本听不见,只是垂着眼睛,立在门口。
几秒钟后,关灼握住门把手,旋动,毫无阻力。
门开了。
燕城cbd的高层建筑里,至臻衡达律所的年轻律师们一如往常地忙碌着。
有人从数百页的卷宗里苦哈哈地抬起头,到茶水间给自己煮一杯续命咖啡。端着咖啡走出茶水间时,这位刑事部的年轻律师看着从走廊上疾行而过的高大身影,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哎——关灼?群里不是说你们今天不用来吗?”
被叫到名字的人仿佛没有听见,径直穿过走廊。
那里是沈启南的办公室。
所有的百叶窗都放了下来,看不到里面的人。
关灼站在门前,有种整个胸腔都在抽动的错觉。过去的半小时里,他开车到律所楼下,一路冲进电梯,穿过整个刑事部,脑子里面只有一件事:他要见到沈启南。
此刻他站在这里,却停了下来。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没有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机会的话,全部淹在他心里。
比这更重的,压在最上面的,是沈启南。
这是一个他早就亲手写好的给自己的判决,推开门,里面的那个人就会对他宣读。他心上的那个人。
又或者沈启南根本见都不想见他,才会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的东西全部带走。
沈启南干净利落地不要他了。
从他隐瞒十一年前的案子,隐瞒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从他抱着并不纯粹的目的进入至臻,从他想方设法接近沈启南开始,到这一天。
沈启南终于完全地,彻底地,知道他是谁了。
无数情绪于此时炸开,关灼的眼神晦暗难明,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手背青筋暴起。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连同那间小小的休息室。
沈启南不在这里。
那瞬间关灼的心里完全空了,竟然就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过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自己还有手机。从他发现沈启南进过书房开始,他没有敢打出这个电话,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当面见到沈启南。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好像隔着电话他说什么都不够都太轻,更有可能是沈启南已经把他拉黑了,他不想试。
近乎死寂的沉默中,他像一座雕塑一样僵硬地立在原地,似乎已感觉不到这具血肉之躯。
在他做出什么难以控制的举动之前,关灼听到了走廊上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