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作者:
郁都 更新:2026-02-16 23:21 字数:3073
原来是这样。沈启南低头思忖,感觉到王老师的手又在他胳膊上拍了拍。
走下楼梯的时候,他心里一直在想老师刚刚的话,垂眸便看到楼下靠窗的那张沙发,连那一天做的噩梦也都历历在目。有他同沈斌的最后一面,他第一次听清了沈斌最后的那一句话究竟说了什么,也有那一场他长久以来都无法接受的死亡。
惊醒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径直抓住了关灼的手,连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所有的情绪就都被抚平。
原来他喜欢上关灼,比他意识到这一点,要早得多。
而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那一天,关灼也曾低头,长久地看着他。藏不住动作,也没藏住感情。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仿佛是心有灵犀,沈启南看到了关灼的名字。
他发来关不不的照片,它卧在沙发上,两只前爪揣在胸口,正眯着眼睛晒太阳,毛茸茸的几乎在发光。
下面是关灼发来的一条消息。
“关不不说它想你了。”
沈启南回复道:“那你呢?”
几乎是一瞬间,关灼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文字没办法完全显示出说话时的语气,你知道吧。”关灼说。
“嗯,”沈启南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所以呢?”
一秒钟的安静过后,关灼开口:“我想你。”
他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严丝合缝敲进沈启南心上的。
于是他缓缓地,认真地开口:“我也,很想你。想见你。”
第97章 遗忘是什么
沈启南站在电梯里,注视着楼层数字不断变化。
在电梯运行的细微声响中,他的思维难得转了个弯,开始琢磨自己。
昨天他说想见关灼,今天就见面。原来他一向出类拔萃的行动力还可以用到这里。
离开酒店,关灼就在外面等他。
上车后沈启南一言不发地扣好了安全带,余光之中,关灼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如有实质,慢慢把他包裹起来。
沈启南能感觉到那只红包的硬质边角抵在自己的大衣口袋,但还是决定暂时不要把它拿出来。刚见面就这样,那太傻了。
“不走吗?”他出声问道。
关灼笑了笑:“走。”
疗养院在城西,车程要四十分钟。
驶上环线之后,城市景观从两侧车窗向后掠去。天空算不上晴朗,却带着一种冬日特有的灰白色的静谧。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关灼忽然开口。
沈启南还在想自己口袋里那只红包,考虑什么才算是好的时机,就只简单应了一声:“嗯。”
“如果下雪的话,我们就早点回来。”
说话的时候,关灼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在开车这件事上,语气显得平缓温和。但沈启南的强悍直觉还是帮他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他想了想,问道:“你是怕我在那里待得不自在吗?”
“也不是,不过……我外公已经不记得我了,过了今天他也不会记得你。可能这样的见面,只是满足我自己的一些……”说到这里,关灼停下来,语气放轻了些许,“我不想强迫你。”
沈启南微微挑眉。
“你怎么强迫我?是我自己愿意去,还是我提醒你的。”
这话里的强势意味让关灼顿了顿,极快地转头看了沈启南一眼,目光用了点力,继而完全像是拿他没办法一样地笑了。
“好,我强迫不了你,是你自己愿意跟我走。”
沈启南收回目光。自己说的时候不觉得,可是不知为何,经关灼说出来,味道就丝丝缕缕地变了,好像每个字音里都裹着什么滚烫黏稠的东西。
这不行。好在他向来善于挖掘别人话里的漏洞,当即问道:“那你刚才说满足你自己的什么?”
关灼答话很快:“满足我的一些心理需要。”
他似乎知道沈启南正在看自己,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
“你真的要听吗?”
沈启南转头看向车窗外:“不想说就算了。”
关灼的指尖搭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悠闲地敲了敲,半晌才开口。
“我没有别的亲人了,如果外公还记得我,我想让他见见你,然后告诉他,这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
纵使已经有了预想,这句话还是把沈启南竖起来的游刃有余敲了个七零八落,在他已无抵抗之力的意识里长驱直入,安营扎寨。
沈启南转过脸,耳朵开始有点发热,低声说:“知道了。”
半小时后,关灼把车开进疗养院的停车场,斟酌了一下,又说:“阿尔兹海默症会引起人的认知退化,病人有时候会不讲道理地发怒,如果我外公今天突然发脾气,不是因为我带你过来。”
沈启南点点头:“我知道。”
“嗯,走吧。”
“等一下。”
他打断关灼下车的动作,解开安全带,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红包。
依然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时机,或许这种事本来就没有正确可言。
关灼的视线落在红包上面:“什么意思?”
“不是我给你的,是王老师给你的,她知道你跟我……”沈启南停顿一下,干脆语速极快地做了总结陈词,“反正,就是这样。”
关灼还是没有动作。
沈启南看着他:“不要?”
下一秒手里的红包就被抽走了。
沈启南面无表情地松了口气,准备开门下车,手腕却被关灼扣住。
可他半天不说话,沈启南不明白这又是什么反应,只觉得腕上被握得很紧。
“怎么办,”关灼抬眸,“我们家老头已经没这个概念了,给不了你红包。”
沈启南说:“给不了就给不了,我不要红包。”
手腕又被握紧了一点,几乎有点痛了。关灼掌心很热,沈启南没有动。
“那不行。”
沈启南是真的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关灼,他带了点笑意问道:“不行,所以你要怎么办?”
关灼却没再回答了,他松开手,把红包装进口袋。
沈启南跟着关灼下车,进入疗养院。
他事先有过了解,这间疗养院在燕城的同类机构中排名相当靠前,拥有强大的医疗资源与园林式的环境。细节更是到位,每一处适老化设施都做得很好,甚至从大门开始,内部是完全没有台阶的。
进门之前,沈启南还是看了关灼一眼。
他不是紧张,真要说的话,大概是种称得上审慎的认真态度。当然没有经验可以调取,沈启南在心里想,未来应该也不会再有别的人需要他这么做。
关灼握了一下他的手,把门打开。
老人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面庞十分清癯,看得出年轻时有一副高大骨架,老了也没什么委顿之色,反而显得非常精神。
护工跟关灼很熟悉,也知道他今天要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交谈过几句,退到一旁。
关灼走到老人面前,蹲下去摸了摸他的手背,说:“外公。”
老人看着他,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我是关灼。”
“你……你是谁?”老人带着皱纹的嘴角颤动着,目光上下扫动。
沈启南看向蹲在老人身前的关灼,他的神色平静,语气极为耐心:“我是关灼。”
老人复述了一遍他的名字,又问道:“你认识我?”
关灼轻轻一笑:“对,我认识你。”
老人似乎有些糊涂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认识你。”
“你叫什么名字?”关灼问道。
这一次老人回答得很快:“周永年。”
“对,你是周永年,我是关灼,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也告诉了我你的名字,现在我们就认识了。”
老人的目光移动着,先是看关灼,又是看向护工,最后甚至在沈启南这里看了一眼,这才慢慢地说:“好、好……”
关灼站起来,沈启南近乎心有灵犀地上前,他也在老人身旁蹲下,让老人的视线高于自己,语速很慢,却很清晰地说:“您好,我是沈启南。”
他没有循着介绍的定式,延伸自己跟关灼的关系,只是慢慢地把自己的名字重复了一遍。
现在他明白关灼的意思了,这样的对话,大概关灼每次过来的时候都会发生一遍,老人不会记得来看望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起身的时候,沈启南感觉关灼在看着自己,于是伸出手,轻而隐蔽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关灼对着他笑了笑,很轻地摇头。
“以前有人教过我,不要一直追问病人‘我是谁’、‘你还记不记得我’,他记不住的,你越问,他越焦虑,越茫然,回答不上来,一直纠正他,会让他丧失尊严感。”
沈启南看着他:“所以你不问。
关灼说:“我记得他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