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作者:巫昼      更新:2026-02-16 23:15      字数:3160
  他一头倒回竹板床上,老旧的台式风扇吱呀呀晃个不停,睁着双毫无困意的眼睛,顾遇莫名其妙开始复盘起他这段时间扯淡的生活。
  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彻底分化成了alpha,作为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这本来应该是他人生顺风顺水路上的又一个里程碑。
  可谁知道才没几天,顾遇就被连带着确诊出信息素紊乱症。
  这是一种只发生在alpha身上的罕见病,具体病症会表现成排斥大部分信息素。
  如果吸入过多会变得暴躁、易怒、健忘…只有和患病者信息素百分百匹配的omega才能辅助自疗。
  但就现在的信息素匹配率来说,百分之九十已经是很难得的几率,百分之百,简直天方夜谭。
  但就这么不管也不是办法,为了缓解顾遇的病情,家里只好把他送到了这么个叫桃爻的荷塘小镇来。
  据说镇子上近些年来ao分化率极低,近乎所有的常住人口都是beta。
  没有信息素干扰,病情的恶化程度会比待在城里慢许多,于是在这个本该纸醉金迷的夏天里,顾遇默默在桃爻镇过上了喝水都涩嗓子的寡淡日子。
  嘶…倒也不算完全寡淡。
  他烦了还能去骚/扰门口那条大黄狗,或者等镇上那小傻子摸了莲蓬回来找他换糖吃。
  “哥哥!”
  门口响起清脆的一声,顾遇把搭在腿上的蒲扇扔到一边,“门没锁。”
  “唉!那我要进来啦!”
  竹片做的栅栏门吱呀一声响,一双淌过水的白嫩小腿先迈了进来,接着是一大捧荷花莲蓬,堆在怀里跟小山似的,恍惚间顾遇还以为自己看见了荷花成精。
  方稚脑袋上顶着片绿油油的荷叶,就那么抬起头来,嫩生生的小脸暴露在太阳底下,一双杏眼笑弯弯的,像月牙,特好看。
  他把怀里的荷花莲蓬都堆在院里的水缸边,然后捧起里边的葫芦瓢给自己洗手,水润的唇瓣开开合合,一刻也没闲着:
  “哥哥,我今天去镇东头的塘里掏莲蓬啦,那边人少,水也不深,还有小鱼在游呢!”
  “等小鱼长大点,我就可以带着哥哥一起去摸鱼摆摆回来吃……”
  顾遇懒洋洋听着,时不时应一声,但方稚一个人咿咿呀呀就能讲得高兴。
  最激动的反倒是那条大黄狗,它很喜欢方稚,人还没进门尾巴就摇出二里地了。
  方稚腾出手摸了摸它的狗头,然后把在池塘边剥干净的莲子从兜里倒出来继续洗。
  “今天的莲子好香呀哥哥…应该很甜吧?”
  “你尝没。”顾遇眯着眼睛问他。
  “没呢。”方稚把弄干净的莲蓬全塞进小搪瓷盆里:“因为要给哥哥吃。”
  “嗯,”顾遇冲他招手,“过来拿糖。”
  方稚是顾遇才来桃爻那天在镇口溪沟边遇见的,那会儿烦得慌的大少爷走路都能平地摔,攥手里的耳机飞出了道漂亮的抛物线,咕咚一声坠进了水里。
  方稚家没电扇,大中午又实在热,他索性就在树荫下的小溪里泡着解暑,没想到还顺带帮人捞了个耳机。
  顾遇这人虽然混球,但最基本的感激之心还是有的,他从兜里摸出两块水果糖,哗一下塞方稚绵软湿润的手心里,板着脸跟人说了句谢谢。
  从那天开始,方稚就一直在顾遇面前晃悠,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就那么盯着他,像好奇小狗,顾遇对乖小孩没什么抵抗力,高兴了就又塞两块糖。
  后来方稚就跟缠上他一样,每天都去塘里掏点东西来找他换糖吃。
  有时候是荷花莲蓬,有时候是小鱼,还有次抱了只大牛蛙回来…
  顾遇觉得没什么,这镇子网速垃圾,甚至还在用最老式的路由器,他没得玩游戏,索性有个乖小孩可以逗逗也挺好。
  听他说可以吃糖了,方稚赶紧把洗好的莲子端进屋,放在顾遇躺的那张竹板床边,然后从门口扯了张小板凳坐下,发湿的小手就这么搭在膝盖上,乖乖等顾遇给糖。
  顾遇兜里的存货这段时间都被洗劫得差不多了,现在给的糖还是他特意叫家里送的,多数都是巧克力和荔枝味,因为方稚爱吃。
  “在桌上,只能拿两块,吃多了牙疼。”顾遇枕着胳膊,浅浅抬了抬下巴。
  方稚说好,又起身去那张刷了褐色漆的小方桌上拿糖,不大的两块,但能甜进心里。
  嫩白的指尖剥开糖纸,方稚一把一整块都塞进嘴里,然后又搬着小板凳坐在电风扇前吹风,蹬着小腿,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
  顾遇看着笑得没心没肺的方稚,还有他那白皙精致的小脸,倏地笑了下。
  真容易满足啊。
  吃完两块糖,方稚眼皮在打架,“困了哥哥。”
  “…上来睡。”顾遇往竹板床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块位置。
  本来之前都是回自己家睡的,但熟了之后顾遇就发现方稚怕冷又怕热,他说家里正是最闷的时候,方稚不愿意待就又去泡水里,一泡就是一下午。
  这挺不安全的,反正家里宽敞,多个乖小孩待一待也没什么,顾遇就让他留下来午睡,现在好了,倒成习惯了。
  方稚迷迷糊糊应了声,脱掉鞋子躺上凉丝丝的竹板床,小脸红扑扑的,卷毛耷拉下来,像潦草小狗。
  那块白嫩的脸肉看得顾遇心痒痒,他没忍住,抬手捏了一下,又软又滑的触感,还能从柔软的发丝里嗅到点淡淡的清香,很好闻。
  顾遇不知道方稚的具体年龄,看脸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不过大概率也是beta。
  这点顾遇没多想,beta和alpha是不可能的,尤其他还是个患有信息素紊乱症的alpha,跟beta也没区别,所以睡一张床更没什么。
  正做着坏事儿,怀里就多了团软乎乎的糯米糍,顾遇见怪不怪,慢吞吞把睡熟的方稚挪到竹板床里边,自己躺到了外边拦着。
  门口的知了叫没了声,屋外炎热的午后只剩下红蜻蜓还在感受,一间小屋里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好眠。
  /
  傍晚,太阳西斜。
  方稚是被落山的太阳给晃醒的,眼睛生疼,他忍不住蜷起手指揉揉眼圈。
  “…哥哥?”
  房间空荡荡的,盆里的莲子少了一半,嘎吱嘎吱的风扇还迎着竹板床转悠。
  这种醒来只剩下自己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蹦下床,穿着要烂不烂的半截布鞋往小院走,正巧碰上几个下了课回家吃饭的高中生路过。
  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校服外套穿得并不规整,深蓝色的裤腿挽得高,露出截灰黄的脚踝,嘴里叼着烟,挺精神的。
  方稚认得他们,是这镇上高中的刺儿头,他平日里见到这群人都是绕着走的。
  但前段时间顾遇在小炒菜馆跟他们起了点冲突,顺手就揍了,那事儿闹挺大的,最后虽然私了解决了,但梁子肯定结下了。
  想到这里,方稚默默地在篱笆边蹲下身,把自己缩成团蘑菇,尽可能降低存在感。
  为首的混仔瞥他一眼,嗤笑声。
  叼在嘴里的半截烟头吐掉,说:“唉,不知道某些人每天舔人家舔得飞起,又是送莲蓬又是送荷花的,结果人家连吃饭都不带你…”
  顾遇家里从来都不开火,一日三餐都到桃爻最红火的那家小炒菜馆去吃,方稚跟着蹭过两次,那味道现在都叫他流口水。
  “啧,舔到最后连口饭都没得吃…真没劲儿。”
  粗鲁低俗的话语刺痛耳膜,胃里往下坠的饥饿感更是像耳光一样扇在脸上,疼得火辣。
  等他们走远了,方稚才撑着蹲麻了的腿起身,他心里酸酸的,有点想掉小珍珠。
  其实…他没有那么想蹭哥哥家的饭,只是想有个人可以陪陪他。
  自从奶奶走后…都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
  方稚吸了吸鼻子,把挂到睫毛上的泪珠子憋回去,又顶着来时的那片大荷叶慢吞吞往家里走。
  他住在镇子外头的小山坳脚下,是几十年的老房子了,周围人家不多,天一黑周围就看不到什么亮光,只有屋里头那颗玻璃做的老式电灯泡昏黄的照着。
  把门推开,闷热的空气像浪花,“倏”地一下往脸上扑腾,方稚眯了眯眼睛,默默把门推开些。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挺整洁,门口堆了两个发黄的老南瓜。
  方稚闷闷不乐地把南瓜踢倒,又从瓷盆里翻出根上午剩的玉米,蹲在屋檐下慢吞吞的啃。
  他心想着,明天得去地里把剩下的玉米摘了卖,不能因为日头热了就天天在哥哥家里偷懒。
  而、而且,他挣钱了就可以带哥哥下馆子了!
  这样想着,方稚觉得自己又没那么难过了,他干劲儿满满地把玉米棒子扔进了关鸡鸭的小圈里。
  而镇上,顾遇拎着一大袋打包好的晚餐回家时,屋里的竹板床已经没有人影了。
  “方稚?”他冲着院子外边喊了两声,门口的大黄狗又翻了个身,继续拿屁股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