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作者:竹不汲      更新:2026-02-16 23:13      字数:3230
  所以,庄思洱已经不记得自己记忆中上一次见到她流眼泪,是什么时候。
  正因如此,当他恍惚着终于确认自己分明看到那条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睫毛一直串联到被沾湿的领口,才膝盖一软,觉得自己彻底慌了。
  按理说在进行这样的对峙时,保持能够说明自己立场的站位十分重要,然而看到时思茵的眼泪源源不断,庄思洱一时慌乱太过,竟然情不自禁地上前几步,半蹲到了对方身前,抓住妈妈的衣角:
  “不是,妈,你、你别哭啊。有话咱们好好说不行吗,我是跟谢庭照谈恋爱了,又不是要带他去私奔,你也不用伤心成这样吧……”
  一句话被他说得颠三倒四,全然没有了方才一进门立刻站定了放狠话时那种宁死不屈的气概。
  时思茵从被眼泪沾湿的睫毛里看出来,只见庄思洱蹲在自己身前,仰着脸一脸焦急地盯着自己看。从她的角度望下去,其实跟一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之后抓着主人摇尾乞怜的小狗没有任何分别。
  于是下一秒,庄思洱冷不丁地听见“噗嗤”一声。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急得幻听了,下一秒恍惚看见时思茵盈着眼泪的瞳孔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这才强迫自己相信眼前的事实。
  庄思洱:“……”
  相信归相信,只是他还是有些艰难地掐了自己一把,梳理了一下脑子里彻底缠绕着打了个死结的思绪。
  本来一切计划就算再清晰此时也被时思茵的这一哭一笑彻底消灭,庄思洱已经在身后竖起了白旗表示投降,听见自己有些心如死灰地问:
  “妈,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妈还能有什么意思啊。”时思茵尚且抽抽噎噎地,是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庄道成轻描淡写地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
  蹲着的庄思洱和已经靠过来站在他身后的谢庭照同时被吸引了注意力,两人一同望过去,看见他镜片下面向来和善的眼睛,此刻也是带着一点点笑意的。
  “小洱自己也说了,你们两个就是我们俩这一辈子最亲的孩子,只不过一个有血缘关系,一个没有而已。”庄道成将时思茵轻轻揽过来,给妻子递了张纸巾之后才说:
  “你喜欢男生的事我们又不是不知道,只是庭照也一样有点没想到。不过你们都长大了,虽然还愿意回这个家陪着我们,但我们又有什么权力去干涉你们喜欢谁、跟谁在一起呢?”
  庄思洱和谢庭照谁都没说话,两人同时用一种傻了眼的小狗表情看着他粘贴复制一般的,很可爱,让时思茵抬眼看见以后再一次笑了出来。
  这一笑终于解封了她已经被堵住了许久的喉咙,让她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小洱,庭照。”她用红红的眼睛看着两个儿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尾音里还带着微颤的哭腔。“其实关于你们俩的事情,我们不是一点也没有想到。自从小洱清楚告诉我们他喜欢男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偶尔会冒出来这种想法……”
  说到这里,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与庄道成对视了一眼,顿了一下才继续坦诚地说:
  “有时候会想,你们两个从小在一起长大,庭照什么人品性格我们是最清楚的。既然小洱都喜欢男生了,与其跟外面那些不知根知底的人在一起,还不如、咳,还不如直接让庭照真正成为这个家的一员呢。”
  听到这,庄思洱和谢庭照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视线里看到了三观彻底崩塌的感觉不过是惊喜的那种。
  “当然了,我们也不知道庭照的性取向,所以这么想当然太自私了,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对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就没有说出口。”时思茵又接着道。
  这一刻她看向两个孩子时的神情已经多了几分带着笑意的欣慰,像个愿望终于得以实现的小女孩一样。
  “现在好了。其实从你们俩刚回家那阵我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你俩小子也太耐不住气了,都住在同一个家里还敢这么腻腻歪歪的。庄思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晚上都抱着枕头往庭照房间里溜。”
  “……我没抱枕头。”庄思洱苍白无力地为自己辩解一句,然而根本没人理他。时思茵继续吐槽:
  “黏黏糊糊,腻腻歪歪,反正就是跟上个假期回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我跟你爸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还没等我俩找到什么确切的证据,你俩竟然就自己招了,也算省事吧。”
  庄思洱的心脏砰砰直跳,似乎下一秒就要从胸口蹦出来。他看看身边神色跟自己一样尚且如在梦中的谢庭照,又看看脸带嗔怪和笑意的时思茵和庄道成,喉结剧烈滚动着,只觉过了数秒时间,才能说出来话,最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么说,你们俩……不反对啊?”
  时思茵坐着沙发上朝她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反对的,你们俩又没有血缘关系,爱谈就谈呗。不过我先和你说好,你得说话算数,刚才跟我们保证的那些,要认真对待和庭照的感情,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胡闹了。”
  庄思洱哪还有说一个“不”字的道理,点头如捣蒜。眼看着又要惊喜得有些失语,便看见时思茵站了起来,掠过他,径直面对了旁边站着的谢庭照。
  “……阿姨。”谢庭照眼眶里有些湿润,声音仍是哑的。
  而时思茵微微一笑,同样红着眼圈,对他张开手臂。
  “庭照,欢迎你正式加入这个家。”
  第101章 不速之客
  这简直是一场梦不,庄思洱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曾经做过这样一场完美到几乎不切实际的梦。
  一时之间,在灯火摇曳的客厅里,四个人不分彼此地拥抱在一起,很轻也很紧。
  庄思洱鼻腔酸得要命,却连一个抽鼻子的动作也不敢有,生怕惊扰了这童话一般的美好氛围。
  他知道,这是庄道成和时思茵送给谢庭照的欢迎仪式,没有鲜花、气球、彩带,掌声,但远远比那些要更珍贵、更加让人信服。
  他觉得自己真的好幸运。有了爱他的爸爸妈妈和男朋友还不够,更重要的是,这三个人也真切地爱着彼此,与他本人别无二致。
  他简直幸福到想要流眼泪,兀自忍了半晌,终于还是一下子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响亮的鼻音。
  也不知是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下子四人才顺势分开回到原来的姿势,而谢庭照给庄思洱递了张纸巾,瞳孔里的神情亮而温和,就这么欢欣而安静地看着他。
  “老实交代,你俩在一起多长时间了?”互诉衷肠完,时思茵才想起来要多八卦一些细节,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我说你俩胆子也太小了,这点破事也不好意思跟我和你爸说,我们俩很开明的好不好,又不会吃了你们。”
  庄思洱接过谢庭照递过来的纸巾,擤了一下鼻涕,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背覆上自己因为情绪波动太大而发红发烫的脸颊,解释:
  “其实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也还不到两个月呢。也不是我俩想瞒着你们,主要是……考虑到他性取向在此之前又不明确,怕你们觉得是我把他带坏了,耽误他接下来的人生,所以会不同意。谁能想到你俩看得这么开?”
  面对他有些虚弱的质问,时思茵倒是理直气壮:“庭照是成年人了,跟你一个大学的,又不是傻子,他能不知道自己对一个人的喜欢是发自内心还是被刻意引导之后的结果吗?更何况我估计你俩都忘了,十年前那阵子,两个小萝卜头还没我一半高就开始黏黏糊糊腻腻歪歪,弄得邻居家都跑过来问我是不是跟庭照家定娃娃亲了小洱,你小时候还曾经亲口说过你这辈子要跟庭照结婚,否则就孤独终老,这你也不记得了?”
  这一通弄得人口干舌燥,彼时庄思洱正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唇边,谁知道第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差点因为时思茵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喷出来:“什么?!”
  “我对这件事好像也有印象。”庄道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给谢庭照也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听对方道完谢之后才慢悠悠道:
  “当时我们带你去参加一个同事的婚礼,你看见新郎新娘宣读誓词然后拥抱接吻,就问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当时我跟你妈跟你解释了一大通,告诉你结婚就是两个彼此相爱的人通过法律确定了更稳定的关系,从此以后各个方面都会被更加紧密地绑在一起。结果你知道你当时给我俩说了什么吗?你说台上那个新娘子穿的白纱裙好漂亮,以后你和谢庭照结婚的时候也要看他穿。”
  庄思洱:“……”
  谢庭照:“……”
  两人缓缓转过头对视一眼,庄思洱呆滞中带着一丝羞耻,谢庭照则耐人寻味,不过显而易见是笑着的。
  “这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一点都不记得,”庄思洱耳根后面的皮肤本来就热,现在更是好像能把他大脑皮层给烫出个水泡,他连着嘴瓢了三次,仍然没有放弃要赶紧转移掉这个话题:“哎,爸,今晚吃什么啊?要不要出去下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