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者:竹不汲      更新:2026-02-16 23:12      字数:3185
  话音未落,他抬起眼,借着云层后稀薄的月光,正巧对上三楼窗户后面庄思洱那双冷漠到几乎能使这个夏夜结冰的眼睛。
  孟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连话筒也不要了,两手呈喇叭状举到嘴边,就这么朝着他大喊道:
  “思洱!你听到了吗!我……”
  这一次,他仍然没有幸运地得以把这段剖白说完。因为还没等他说到“我”的下一个字,便迎面看到有一个暗红色的塑料小盒子顺着精准而完美的弧度从庄思洱宿舍窗户从天而降,在经过让人完全躲闪不及的一刹那后,正正好好砸在了孟迟架着眼镜的鼻梁上。
  在被拿东西击中的第一秒,除了眼镜飞了出去、外加感受到剧烈的疼痛之外,孟迟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
  直到下一秒,那小盒的盖子因为受到了剧烈颠簸而脱离本体,其中暗红色的粉末顺着力道纷纷扬扬浇了他满头满脸,他的瞳孔才剧烈动了一下,猛然意识到庄思洱扔下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两人在一起四个多月的时间,庄思洱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对辣椒过敏……他这次是下了毒手!
  这是孟迟在彻底陷入崩溃之前脑海里的最后一个念头。半秒之后,他就因为冲进鼻腔和口腔的辣椒粉而弯腰剧烈咳嗽起来,没用几秒就涕泪齐下,连带着手里的玫瑰花束也拿不稳,轰然掉到了草坪上。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整个草坪周围的所有人鸦雀无声。
  众人顶着极度震惊中带着恐惧的心情,将目光缓缓从孟迟脚下那束已经被辣椒粉填满了每一片枝叶缝隙的玫瑰缓缓上移,看向三楼正中央那扇干净而明亮的窗户,下一秒便听见其中传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转瞬之后,当众人再次定睛看向它时,庄思洱那双冷得可怖的眼睛已经转身不见了。
  第4章 晚安
  庄思洱关窗时的力气实在太大,以至于甚至震慑住了此刻正站在他身边、听见外面吵嚷一头雾水地过来探个究竟的无辜舍友。
  当然,对方之所以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显然不主要是因为他关窗时发出的那声巨响,还因为自己来时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吃饭时捧着的辣椒调味罐。
  上一秒还沉甸甸地捧着实物,下一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手中就已经空空如也了。
  庄思洱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妥,但此刻实在无暇顾及其他。
  他既然能在班级和学生会工作上混得风生水起,就证明他双商都不可能低到哪里去,最起码放在宿舍这一亩三分地上足够用了。平日跟其余三个舍友虽说不能算多么好的朋友,但关系还算融洽。除此之外,他对自己性取向这件事无意遮掩,身边但凡是能说的上话的朋友大多都知道他喜欢同性,自然也包括日夜共处的舍友们。
  但是就算这样,也绝对不可能意味着他会允许孟迟那个疯子当着几百个人的面,拿着他性取向和恋爱中的私密细节大方展览!
  关上窗户一转头看见舍友有些关切但却仍然尴尬的视线时,庄思洱闭了闭眼,心脏因为愤怒而狂跳,刹那间竟也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早知道对方能做出这种没脑子的事,当初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无聊死,也不可能因为空窗期太长而抱着玩玩的心思和孟迟开始这一段感情。
  在闭上眼的那短暂刹那中,庄思洱心中尚且还算冷静地闪过千万种念头,最后挫败地发现这件事似乎已经有些无法挽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一面恨尚且在楼底下痛苦大呼小叫着的孟迟,一面勉强对舍友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不好意思啊,让你们看笑话了。还有你的辣椒粉,我待会去超市买一罐新的给你。”
  说罢,庄思洱低着头有些烦燥地回到室内,转了一圈之后重新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场已经几乎轰动了全学校的闹剧此刻已经在论坛等各种信息交流平台上爆炸性地蔓延开了,而这也意味着此事不管他态度如何,都不可能如此轻易结束。
  孟迟被他打成那样,十有八九会被热心群众送到校医院,到时候如果被定义成恶性打架斗殴事件,甚至可能引来学校领导老师的插手。
  ……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庄思洱简直恨不得把孟迟碎尸万段,可知道自己眼下除了静静等待事态发展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于是只能僵直地坐着,半晌才伸出指尖按了按自己疲惫的太阳穴。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偶然间一低眼,却不成想竟然看见自己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还亮着屏幕。
  那一刻,庄思洱心下一紧,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让人不敢深思的事实。他没有犹豫的时间,立刻把手机翻开看向屏幕,发现果不其然,自己方才与谢庭照的通话还没有断掉,只是摘下耳机之后就冲向阳台了。
  孟迟拿着的话筒威力巨大,效果跟锣鼓喧天也差不了多少,他刚才又为了扔辣椒粉而开了窗户……这样的前提条件下,谢庭照没有听到这场闹剧的可能性有多少?
  在猛然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庄思洱只觉浑身上下的血凉了个彻底,除了恐惧之外任何其他情绪都感受不到了。
  谢庭照一直不知道他的性取向。
  庄思洱也觉得自己处理这件事的态度很奇怪,毕竟他是打心眼里认为喜欢什么性别这件事既然与生俱来,那么人类就不应该为它而感到羞耻,只需要大大方方、真诚待人即可。
  然而,在面对谢庭照时,他却总是异乎寻常的胆怯。
  从成年之后到现在,他陆续谈过许多男友,虽然恋爱时间都只有短短几个月,但其中也不乏有挺对胃口、偶尔浓情蜜意上头的。可无论那些男友们怎么软磨硬泡,庄思洱都坚持不在自己包括朋友圈在内的任何社交平台发布一丁点透露他们存在的信息。
  原因无他,自然是因为谢庭照有他所有社交平台的联系方式,一个不落。
  庄思洱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这种自相矛盾的心态究竟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毕竟害怕那为数不多的一丝可能性,怕谢庭照是个深度恐同患者,会因此与自己心生罅隙;也许是因为对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便与自己亲密无间,远超一般意义上的童年玩伴或者邻家哥弟若是知道自己从小粘着的人其实是个同性恋,就算对这一取向本身并不排斥,谢庭照恐怕也会感到不那么自在吧?
  这许许多多的因素堆叠起来,共同构成了庄思洱现在连气都快喘不上来的紧张他真的无法预料谢庭照在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是一种什么态度。
  然而,当他好不容易花几秒钟时间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有些颤颤巍巍地拿起耳机重新给自己戴上时,谢庭照的反应却与自己预料中的任何一种都截然不同。
  “喂?”
  仍旧是清淡平和,又好听得紧的管用语气,谢庭照在意识到他回来之后没有任何波澜地重新开口:
  “怎么突然掉线了?还在忙学生会工作的事么?”
  庄思洱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愣。紧接着感受到的,便是不亚于劫后余生的喜悦,一颗心终于从不上不下悬在半空的状态落到了该回的地方,踏踏实实地落了地。
  “咳,可能有点吧,我校园网好像快欠费了。”庄思洱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这才放心地调大了一点话筒音量:“你……刚才在干什么?”
  这话自然是小心翼翼又不动声色的试探。话音落下之后,网线那头的谢庭照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如常道:
  “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网速的问题,退出重进了一下。刚切回来没多久,你就又有声音了。”
  幸好。庄思洱长舒一口气,一时间感觉刚才倒霉的感觉都抵消了不少。想了想,他决定最后还是要确认一句:
  “哦,没什么。我们宿舍旁边的垃圾车在处理生活垃圾,忘关窗了有点吵。你没听到什么声音吧?”
  “声音?”不知怎的,谢庭照在听见这个问题之后莫名其妙地轻笑了一声,反问:
  “处理垃圾的噪音我倒是没怎么听见,不过你刚把耳机摘下来的时候,好像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难听程度跟垃圾车的声音也差不了多少,不知道在喊些什么。哥哥,那是你舍友的声音吗?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了一劫的庄思洱浑身一震,差点没坐稳从椅子上掉下来。
  没有任何理由的,谢庭照说这段话时的语气让他起了一身微妙的鸡皮疙瘩不仅仅是因为其中若有若无的、绵里藏针似的探究,更因为对方已经有许久不用这个称呼来叫他了。
  大多数时间,谢庭照都直接叫他“庄思洱”。偶尔也会跟着两家相熟的长辈一起叫他“小洱”,不过庄思洱认为这种称呼出自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口中十分不敬,所以每次都会敲他的脑袋并怒斥“没大没小”。
  干嘛突然叫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