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作者:与虎三问      更新:2026-02-16 21:42      字数:3077
  他不发一语, 看着王女青匆匆更衣赶在早朝前离府入宫。
  大将军府重归寂静。
  约莫半个时辰后, 府中兵荒马乱。
  萧道陵一身道袍站在廊下, 下令出行。
  内直虎贲不敢抗命,也不敢执行, 成排跪地。
  丘林勒闻讯赶来:“大将军不可!”
  萧道陵置若罔闻:“备车,去崇玄观。”
  丘林勒道:“监国会杀了卑职!大将军体谅!”
  “备车。”萧道陵重复一遍,语气加重了。
  大将军的车驾直入宫中,停在崇玄观外。
  萧道陵拒绝了步辇,只让人扶着, 一步步踏上石阶,冷汗浸透了里衣。
  崇玄观后院, 静室之中檀香袅袅。
  玄明真人正盘膝打坐, 神游太虚,忽听道童慌张来报:“大将军来了!”
  “慌什么, 我道家讲究心静……谁?道陵!”
  玄明真人反应过来, 猛地睁眼, 大惊失色。
  老人家三步并作两步蹒跚出静室, 一见萧道陵随时可能倒下的模样,吓得胡子都在抖, “快!快把大将军弄进来!搀着!小心他的伤口!”
  将人弄进静室, 玄明真人指着软塌命令道:“躺下!赶紧躺下!”
  萧道陵却执意在蒲团上跪坐下来:“徒儿,拜见师父。”
  玄明真人气得直拍桌案,“我说你……”话到一半, 生生吞了回去,“道陵啊,你弟弟的身后事,为师已办妥。你在养病,为师不想让你忆起伤心事。”
  “谢过师父。桓岳犯的是国朝重罪,能这样已是很好了。徒儿不孝,让您受累。”
  “道陵,若当年,你祖父也将你弟弟送到为师这里,就不会有后头的事。”玄明真人惋惜又愤怒,“你祖父那人,我引他为挚友,他欺我瞒我!道不同,我不怪他,但他为何害了孩子?你父亲因他而死,我与他老死不相往来!万万没有想到,他不知悔改、变本加厉!”
  萧道陵说:“祖父对父亲之死终身愧疚,也因此对我甚好,时至今日,我也是认他的。至于桓岳之事,是我的过错,我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也害了天子。”
  玄明真人欲反驳,萧道陵止住他道:“请师父听我说,这段日子,我卧床养伤,反省许多。一直以来,我不仅对桓岳严苛,对观中师弟师妹也太过严苛了。青青的叛逆之心,恐也是受多了杖责。如若不是杖责,而是每次与她好生说话,她的性情未必如此。”
  玄明真人道:“她的性情是天生的!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揽。再说,又不是你要打她,是陛下、皇后和为师我!她该打,海寿最疼她也没给她求过情,很多事你不清楚。何况她自己也说,若无你,她必成亡国之君。你被刺那日她说的混账话,为师可是都听见了。”
  说到这里,玄明真人更加不忿:“她对你污言秽语,成何体统!你们私底下倒也罢了,如何会传到太医令耳中?你知我费了多少心思,才让那老儿闭嘴?”
  闻此,萧道陵亦无可奈何,索性借机直言此行来意。
  “师父,昨日她到我府中,先头还睡得安稳,忽而大汗淋漓,似是陷入噩梦,无论如何也唤不醒。夜里又有一次,我担心极了。”
  玄明真人一听,脑子里的弦崩断:“你方才说什么?她与你同塌而眠?”
  萧道陵听得头痛,微叹后坦然道:“原本只是午后小睡,昨日特殊了些。也不瞒师父,我与她年少时便时常如此,她每每腹痛,唯有这样才能好些。”
  玄明真人怒道:“她那腹痛与你何关?她分明就是找借口胁迫于你!你如今有伤在身,她竟一点都不怜惜?我道她对你情深,没想到竟是这种东西!”
  萧道陵说:“师父误会了。她并未做什么,只是想寻个地方歇息。”
  玄明真人哪里肯信,依旧吹胡子瞪眼:“那也不行!你是伤患!哪有伤患还要伺候她的道理?你回去与她说,再要如此行事,老道便去太极殿理论!”
  萧道陵知道解释无用,只得任由玄明真人发泄。晨光透过窗棂打在他脸上,病容显得格外隐忍,眉宇间尽是无奈。
  玄明真人骂了一通,看到他这副模样,满腔怒火顿熄。“罢了,”真人疼惜道,“你身子骨若折腾散了,以后怎么护得住她?也就是她,换个人这么逾矩,为师早把她腿打断了。”
  “你也莫再委屈自己。病好以后,想要什么便与人争。她心中是你,不是旁人。桓渊小儿如今固然势大,但又大得过你,大得过她?由他闹去。你只管把伤养好,把日子过得舒心。”
  “师父最是疼爱于我。”萧道陵拉回话题,“但她噩梦一事,恐与社稷有关。”
  见萧道陵神色凝重,真人也随之一肃:“你且将梦中细节,事无巨细讲一遍。”
  萧道陵依言复述。
  静室中,他低沉叙述,自浊浪托举的铜雀台始,至红衣女郎吟唱童谣,再到关于建安二十二年的诘问,最后是铜雀台崩塌,女郎化作漫天白梅。
  每一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刻在她心头的恐惧。
  炉中长长的香灰支撑不住,跌落在春日的清晨。
  “这就对了,”玄明真人目光幽深,“这是她自证道心。”
  “道心?”萧道陵眉头锁紧。
  “此梦有三解,都扣在她迁都的心结上,可谓步步惊心,又暗藏生机。”
  “徒儿愿闻其详。”
  “其一,为何是铜雀台?为何是建安二十二年?”玄明真人娓娓道来,“建安二十二年,大疫横行,死者枕藉,文章风骨凋零,旧日王气将尽未尽。她梦回此年,乃是将自己置于前朝文帝之位。她欲以此身担乾坤,必先受万古之孤寂。”
  萧道陵默然。
  玄明真人继续道:“她梦中浊浪滔天,万木摧折,是她眼见北地战后已如朽木,正如当年大疫后一片萧条。她决意迁都,便是效法前朝旧主,于乱世洪流,强行把持社稷孤舟。然而,她心中有惧,”真人稍顿,“她惧的并非成败,并非生死,而是德行。”
  “德行?”
  玄明真人颔首道:“那建安二十二年之问,是她自问,若为续大统而弃北地生民,究竟是雄才大略,还是帝王无心?她怕自己为了大道,修成了无情道。”
  萧道陵闻此,想起她自述梦中冷硬称“孤”,心下难过。
  “其二,你以为,那两个她究竟是何意象?”玄明真人抚须,“梦中帝王相者,阴郁刻薄,手按鹿卢剑;女郎相者,温柔悲悯,顾念儿女。这是霸道与本真,于她灵台内对弈。”
  “自她监国摄政以来,雷霆手段频出,心中霸道滋长。为迁都,她需得铁石心肠,视万民如草芥蓬蒿,甚至要斩断儿女情长。梦里孤君没有人心,只有权术,那是她为大业,给自己强行塑出的金身。”
  “但她又认为,自己终究不是无情之人,是以那女郎眼角生有泪痣。至于女郎吟唱童谣,教导儿女,则是她对伦常的渴望,亦是她的良知。女郎指责帝王薄幸,是她审判自己。她怕自己走得太远,回过头来,你的青青已经死了。”
  “她从未与我说过这些。”萧道陵叹息。
  “因你受了伤,她又是监国,她不想露怯。”玄明真人瞥了他一眼,“这便引出了第三解,铜雀台崩塌。此象于世俗眼中是大凶,于她这翻天覆地的魔王而言却是大吉。”
  萧道陵表示不解。
  玄明真人眼中闪过精光:“铜雀台便是永都,代表本朝旧制,是樊笼。若此台不塌,她便永远困在这里,做守成的庸碌之君。梦中此台崩塌,正是国朝气象大变之兆。”
  “至于坠落,”玄明真人看着萧道陵,“她醒来,发生了什么?”
  萧道陵说:“我唤醒了她。她在我怀中。”
  “正是!”玄明真人猛一击掌,“这是此梦生门!”
  “梦里,她做那女郎,便要化作飞灰;做那帝王,便要孤独终老。看似死局,唯独你,”真人语重心长,“你是破局之人。你唤醒了她,便是告诉她,纵使旧制崩塌,纵使背负骂名,纵使坠落高台,世间还有实地,能承托住她和本朝。你对她何其重要,对我大梁何其重要。”
  室内香烟袅袅。
  萧道陵心头巨石落地,却又生出无限怜惜。
  “梦中儿女呢?”他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那是前朝宗室,最终都未能长久。她是否在担忧子嗣?她会否想……拥有自己的儿女?”
  玄明真人神色微敛,反问道:“前朝败在何处?”
  “宗室凋敝。”萧道陵回答。
  玄明真人摇头:“是也不是。儿女之意,本质在于延续。她所虑者,不过是雄心壮志后继无人,千年之计半途而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