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作者:
与虎三问 更新:2026-02-16 21:42 字数:3031
“可你们?龙亢桓氏画地为牢!你们躲在祖宗的功劳簿上,拿万民填你们的野心!是你,是桓氏,是蔡氏窦氏,是王谢!让仓廪陈米化为尘!让稚子空腹等官赈!让我桓渊心中最伟大的陛下叹壮岁空勤!”
“我桓渊确是桓氏子,但我不齿为桓氏子。我是陛下养子,我是大梁驸马!我效忠的,是陛下的《上留田行》!是让万民得以生息的大道!”
桓渊的目光中透出裁决之意,“何况你,一个弑父夺权致使家族蒙羞,陷族人于死地的逆贼,也不配谈桓氏。”
这句话,压垮了桓彰的理智。
他发出野兽的咆哮,将所有的愤怒尽数灌注于手中长剑。
他已是一个注定要死的人,只想在临死拉上这个背叛者、狡辩者!
桓彰双目赤红,向着高踞马上的桓渊发起了冲锋。他的剑法刚猛无比,此刻在穷途末路以命换命的驱使下,更是势大力沉,每一剑都卷起撕裂空气的厉啸。
桓渊轻磕马腹。
战马人立而起,避开了桓彰势在必得的一剑。
他无意与桓彰拼蛮力,因为这是一场结局注定的处决。他手中长刀是骑兵利器,对上桓彰的步战长剑,本就占据着绝对优势。他没有主动进攻过一次,只是催动胯下战马,在桓彰身边沉稳游走。
“铛!”
桓彰以巨力劈砍。
马背上,桓渊以长刀格挡拨开。
金铁交鸣声不断响起。
桓彰的剑法大开大合,桓渊的刀法同样大开大合。
桓彰疯狂泄愤。
桓渊用理智和更胜一筹的武技,消耗着伯父的体力。
“嗬……嗬……”
桓彰的劈砍越来越慢,章法越来越乱。
终于,又一次进攻被桓渊格挡,桓彰用力过猛,身形一个趔趄。
桓渊没有犹豫,一直游走的战马前踏一步。
他高举长刀,在桓彰转身的刹那,借着战马前踏之势俯身向下,将锋刃狠辣掼入了桓彰胸口。
“噗——”长刀贯穿,透体而出。
桓彰身躯一震,握剑的手颓然松开。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没入胸膛的冷硬刀身,又颤抖着抬起头,看向这个终结了他生命的侄儿。
他的眼中不再有狂怒,只剩下如冰雪消融的幻灭。
桓渊轻勒缰绳,侧过马身。
尸体颓然滑落,摔在伊水渡口的雪地里。
风雪停了,万籁俱寂。
桓渊想起了一封来自洛阳的信。
那时,桓彰还不是雪地里逐渐冰冷的躯体,而是意气风发的洛阳守将。信上,他用刚猛的字迹写道:“近闻谯郡故园丹桂极盛,然吾戍守洛阳,未得亲抚故枝。幸洛阳牡丹正繁,尤胜往岁。待荆州事定,可携酒来洛。”
记忆继续往前回转。
龙亢旧宅,彭城新居,洛阳别院……
几度丹桂香飘,他与萧道陵皆是少年。
秋日演武场,沙尘呛人,桓渊的箭脱靶。
桓彰未在他身边停留,径直走向萧道陵,“肩沉三分,气贯指尖。”
萧道陵引弓,箭中靶心,动作无可挑剔。
“尚可。移动靶,三十箭,过半中鹄。”桓彰道。
轮到桓渊,桓彰懒得多言,一把夺过弓,搭箭、开弦。
箭矢将桓渊钉在靶缘的箭杆从中劈成两半,碎木迸溅。
“看清了?”桓彰将弓掷回桓渊怀中,“战场上,没人等你瞄准。”
休息时,萧道陵默默递来水囊。
桓渊负气不接,余光瞥见廊下,伯父正望着萧道陵,眼神悲伤。
然而片刻后他发现,自己耻辱的箭靶被伯父大笑着保留了下来。
宫扶苏策马靠近,看着桓渊不辨喜怒的脸。
桓渊收回目光。
属于过去的短暂温情已被伊水的寒风吹散。
“扶苏。”
“在!”宫扶苏挺直了脊梁。
“割下首级。”
宫扶苏一愣,但立刻领命:“是!”
“传首潼关,”
桓渊的声音不带情感,“以告慰大将军血战守关之功。”
“再传首永都,禀大司马,我桓渊幸不辱命!”
“让天下人看清,桓氏内乱,终于我手!”
桓渊说完,调转马头驶离了伊水。
他亲手终结了桓氏内乱,也替萧道陵背负了弑亲之罪。
第88章 阿晞惟岩
夜色深重。
永都大将军府的侧门静悄悄打开。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便装内直虎贲的护卫下疾驰而入。
丘林勒欺骗了萧道陵。
当萧道陵每次醒来问到哪里了, 其实路程都还远着。丘林勒担心他支撑不到永都,含泪违背了内直虎贲不说谎的原则。
王女青一直在大将军府等着,从傍晚等到深夜。
太医剪开萧道陵肋下凝固着血污的衣物与绷带。
王女青站在榻前,浑身冰冷。
萧道陵从昏睡中醒来, 看到了她。
她握住他的手。
“道陵, 等你好了, 你就是我的。”她含着热泪说,“我想对你做什么, 便做什么。我是殿下,我要为所欲为,你必须听命于我。”
萧道陵叹息,艰难抬手,想为她擦去眼泪。
王女青紧握着他的手, 摇头道:“你由着我哭,我高兴着呢。等你好了, 到休沐日, 你哪里也不许去,也不许看公文。你只能在我房中, 没有我的允许, 你不许下床。”
萧道陵无奈, 目光缓缓移向忙碌的太医们。
王女青知道他的意思, 在哭泣中说道:“怕伤着你的脑子,最后弄得和陛下一样醒不过来, 我坚持换了麻药。但效果不甚好, 太医令让我多与你讲话,你想着高兴的事就不疼了。你一定忍得住的,很快就结束。”
闻此, 泪水也从萧道陵的眼角滑落。
他努力发出平静的声音:“青青,我不疼,我尚好,我更不会像陛下那样离开你。清创后缝合了,缝得扎实些,我便能慢慢起身。这伤,其实不重,只是潼关没法处理。我回来了,就不会死了。”
王女青给他擦去额上冷汗,“如何会不疼呢?我的大将军都哭了,该有多疼啊。”她流着泪说,“不过,很快就会结束。你不许起身,你要快些养好。”
萧道陵费力地解释:“不是因为疼。”
王女青像是根本没听见,自顾自说道:“等你养好了,我要……我要……”她泣不成声,话音发抖,“你……守潼关十天,也须……守我十天。你在潼关有多拼,在我房中也得有多拼。我要……你的忠诚,要……你的武勇。”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顺着两人握紧的手往下,打湿了衣袖。
萧道陵疼得说不出话,朦胧中看着她抽噎,内心比伤口更痛。
他想说好,她却再次大放悲声——
“不,没那么简单。我还要镜子,无数的镜子!世上最美的景象,也不及你的呼吸乱成一团,不及你的眼睛燃起欲望。我还要画师,全天下最好的画师!我要记下一生中最好的时刻,我要……”
“快别说了,影响太医。”
萧道陵艰难开口,“也别想了。我有……读心术,受不住。”
太医结束了缝合。
王女青轻轻伏在他身上,小心避开伤口,继续哭。
他抬手,摸着她的发顶。
“不要伤心了,青青,我不会死。你还有许多事要做。”
“不,我没有。”
“青青,听我说,如果我是你,现在会立即召集军议。桓氏有许多党羽潜伏京中,我重伤回城,消息保密不了多久。眼下大局虽定,你仍需以雷霆手段善后。”
“不,我是殿下,让他们去做好了。我要守在这里照顾你。”
萧道陵叹息:“伤口里外清干净,多缝几层就行了。我会绑上束带,无需任何人照顾,从前也这么过来的。只要……你不压着我,我便能自己起床。”
王女青赶紧从他身上离开,“我没有压到你,我很轻,而且避开伤口了。你不要动,不要自己起来。虽然清创了,也缝合了,但这并非小伤。”
“我听你的话。”萧道陵说。
“去吧,我的殿下。此事你最好还是亲力亲为。”
风卷着残雪,拍打在紧闭的朱门上。
大将军府内,桓氏密报送入这座偏僻庭院。
桓岳端坐于幽室中,身前是熄灭的炭火盆。萧道陵出发后,他作为倒戈家族的有功之臣被遗忘在此,日日枯坐。他谋划,隐忍,等待,而今,一切都无需了。
他坐了很久,从日中到日暮,眼中的世界褪去了色彩。图谋、荣光、爱恨,尽数成空。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这双手本可以执掌乾坤、抚摸爱人,但与它所系的桓氏血脉,如今全都已成罪愆,被天命抹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