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作者:与虎三问      更新:2026-02-16 21:42      字数:3083
  酒杯跌落于地。李琮撩起宽大的衣袍,且歌且舞,泪沾衣襟。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
  这是太子的杂诗,一曰七哀,流传甚广。
  司马复静静出神。永都的宫廷,因宣武帝之故,永远是载歌载舞的氛围。崇玄观长大的孩子们,人人能歌善舞。司马复看到,醉态朦胧的李琮身后,廊柱下,绿珠亦是泪流满面。所有拥有永都宫廷记忆的人,都在为破碎的山河与逝去的盛世而哀。
  冷风吹入,将太子惊才绝艳的诗句吹散在建康的冬夜。
  第78章 幸与不幸
  龙亢桓氏族长桓充的六十大寿将至。萧道陵依计而行, 一方面命太常寺隆重筹备庆典,以此为饵诱使桓充亲赴永都,以便将其软禁;另一方面,他下令驻守洛阳的叔父桓彰以拱卫京畿为名, 彻查皇陵刺客余党, 实则是将桓彰及其兵马困在洛阳, 分割其与桓充的势力。
  桓彰收到桓渊的离间信后,立刻遥控自己的妻子李灵阳打探虚实。李灵阳以桓彰正室身份, 向大将军府递上拜帖,称希望能就公公桓充寿辰庆典的礼仪细节,与太常寺的相关官员以及在京的桓氏族人商议。
  萧道陵明知她是受桓彰指使,但为免打草惊蛇,他应允了。他将地点定在大将军府, 同时将一直被软禁的桓岳放出来作陪。
  他交待桓岳一些事情,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确认他能派上用场。桓岳态度不算好, 但此次话不多,接了任务。临了, 萧道陵对他说:“你是我亲弟, 我心里不曾放下你。往日种种, 是我这当兄长的有失照拂。你既怀鸿鹄之志, 我便予你长风,望你尽忠报国, 振翼高翔。父亲母亲在天之灵也当为你欣慰。”
  萧道陵此举有多重考量。在太常寺官员看来, 天子之姊为其公公操办寿宴,名正言顺,大将军府只是提供便利, 让他们与桓氏族人对接。于桓充与桓彰,这是骄兵之计,放出桓岳是为传递顾念亲情之象,诱使其放下戒心。于桓岳,这是借其投石问路,萧道陵要利用胞弟的桀骜与野心将水搅混,方便后续收网。
  下朝后,萧道陵带着太常寺官员回府。李灵阳已在暖阁等候多时,桓岳面无表情入内作陪。萧道陵只在席间略作停留,对太常寺官员嘱咐“务必周全”,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先行离去。
  暖阁内,太常寺官员和李灵阳与桓岳商议了半个时辰,敲定了诸多礼仪细节。待官员们告退,脚步声消失在檐下,暖阁里安静下来。
  李灵阳挥手,侍女们鱼贯而出。
  门吱呀一声合拢,空气凝住了。
  李灵阳今日身着青绿朱雀纹织锦深衣,外罩玄色绡纱袍,傅了铅粉,点了胭脂,心绪被严整的妆容覆盖,一双眼睛沉静枯寂,仿佛所有鲜活的痛苦都被抽离。
  她凝视桓岳。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瘦了,下颌绷得很紧。蕴着矜贵与桀骜的眉宇此刻沉寂着,颧骨分明,薄唇紧抿。他身姿依然挺拔,却似失了支撑龙虎之气的筋骨。
  她看得心痛,一开口声音就碎了,“惟岩……”
  桓岳上前,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力道像是要捏碎她。
  “阿晞。”
  他唤她的小字,脸埋在她冰冷的发间,声音闷得发抖。
  “我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他身上有股寒气,神情是散不去的阴郁。
  李灵阳抓着他的衣襟,热泪烫在他肩上,转瞬又变凉。她想说一万句话,出口的只有压不住的呜咽。
  哭声扎在桓岳心上。他箍着她的胳膊收得更紧,骨头勒得她生疼。
  桌上,方才议事剩下的茶水还温着,一丝丝冒着白气。
  不知过了多久,桓岳才松开李灵阳。他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擦去她的泪。
  “阿晞,”他双目赤红,“你成亲那天,我捡到你的团扇。你穿着嫁衣,真好看。可你脸上一点笑都没有。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
  “我们都是多余的。”他痛苦地说,“人人都称我哥是天纵奇才。那我呢?我是他脚下的泥。我从小跟在他后头,他走一步,我得跑三步。我拼了命想追上他,想帮他,可他不曾回头看我一眼。”
  “我从彭城来永都,图什么?他宁愿把荆州给桓渊那个外人,也不肯信我。他把我关在这里,就像桓彰把你锁在洛阳。阿晞,我们是一样的。桓彰拿你当个物件。我恨,我恨我什么也做不了。”
  他一说,李灵阳的泪便破了闸。
  “我原以为,大将军只是对我弟弟不近人情。没想到他对你,他唯一的亲人,也这样不近人情。”
  “我是天子之姐,叫得好听。”她咬着唇,泪水滑进嘴里,又咸又苦,“我想见我弟弟一面,都得靠人施恩。我这辈子,哪件事能自己选?桓彰是我的天,是我的牢。可对大司马呢?他是条摇尾巴的狗!”
  “世道不公,”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我感激她。大司马待我以诚,我晓得。可惟岩,我越是感激,心里就越恨。凭什么是她来救我?凭什么我一个皇姊,要受她的恩典才能喘口气?”
  “她手握兵权,跟你兄长站在一起,能定所有人的生死。我呢?我只能在这高墙里,靠装可怜换一条活路。她日日有爱人守着,我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我恨不了她,惟岩,我只能恨我的命!”
  桓岳温柔地替她擦泪,动作很轻。
  他眼中的狂热却像火一样,烧得她心头发颤。
  “阿晞,别哭了。有我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哥,他不是不近人情。他是病了。”
  “他的心魔,是大司马。”
  “他是我唯一的兄长。我爱他,敬他。这天下本该是他的!是那个女人绊住了他。他为了她,连自己都不要了。他活得太苦。”
  他凑近李灵阳的耳廓,气息喷在她的肌肤上,又冷又热。
  “阿晞,帮我。我们除掉她。”
  李灵阳浑身一僵。
  “她死了,我哥的病就好了。”
  桓岳的眼睛亮得像鬼火,“我哥若登基为帝,你我便可光明正大在一起。他若不肯,”他想了想,心中主意已定,“那便我来做大将军,我来护着他,也护着你。”
  李灵阳怔怔看着他。
  许久,她缓缓地,坚定地,点头。
  李灵阳回到皇宫,立刻去见幼帝李云晖。
  她见到弟弟,泪如雨下,称大司马遇刺后大将军震怒,朝中人人自危,形势越来越严峻,心疼弟弟年纪这般小就要应付豺狼虎豹之局。
  李云晖哭得噎住,“阿姊,我……我不想死,我……也不想阿姊有事。我不做皇帝了,阿姊带我走,我们……我们回家。”
  李灵阳心疼地抱住弟弟,“别怕,让姐夫入京来保护我们。他是国之柱石,是我们的家人。有他在,大将军也会忌惮三分。”
  李云晖毫无戒心,“好,好,我这就下旨,让姐夫速速带兵入京!”
  “不可!不可下明诏,恐惹大将军猜忌!”李灵阳制止,“陛下只需写一道手敕,说阿姊受了委屈,心中惶恐,日夜思念姐夫,请姐夫即刻入京探望。”
  李云晖非常听话,为长姐擦去眼泪,继而以天子之尊,在御用笺上亲笔写下一封措辞急切的家书,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入夜,等李云晖睡熟,李灵阳在灯下看着弟弟稚嫩的字迹。她将天子手敕与桓岳伪造的信件一同放入密匣。这封伪造的信件模仿了萧道陵的笔迹,写给心腹将领,详述将如何借桓充大寿之机将其诱捕,并在洛阳对桓彰布下天罗地网,准备“尽诛桓氏,不留后患”。待桓彰收到这两封信,一为天子密诏,二为萧道陵的灭族铁证,自然便会举兵入京,清君侧。
  李灵阳将密匣交给心腹侍女,令其马上送往洛阳。
  与此同时,大司马府。
  王女青那日推脱腹痛本是托词,萧道陵却实实在在记挂在心,又见她近来清减,便不顾她反对,坚持召来太医会诊。
  几位太医轮流问诊,聚在一起商议许久,神色凝重地回话:“禀大将军,大司马宿疾在身。其脉象沉弦,关部尤弱。”
  萧道陵眉心一紧,“讲。”
  “大司马旧有微恙,此乃其一。然根本在于中焦曾受震荡。”太医斟酌词句,“恐是长乐门惊变时,巨响与火毒侵扰脏腑,暗伤了脾元。脾司运化,亦主统血。此番皇陵遇刺,风寒外侵,加以劳思过度,内外合邪,故而引动旧病。”
  萧道陵屏退众人。
  室内灯火昏黄,王女青已然沉睡。药气尚未散去,清苦压抑。他在床沿坐下,见她呼吸平稳,褪去了所有锐气。睡梦中的她,一如崇玄观大殿里的至真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