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作者:与虎三问      更新:2026-02-16 21:42      字数:3016
  他放下白练的余端,抬手,将她褪至臂弯的白缎寝衣轻轻拉回肩上,又顺势理平她颈侧凌乱的长发,将散开的寝衣襟口拢合。
  他的手在她肩头停留了片刻。掌心宽厚,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
  铜灯安静燃烧,光影在两人脸上晃动。
  王女青望向他,起身,抓住他的衣襟,伏进他怀中。
  他叹了口气,轻轻环住她。
  “道陵,十年前,我是永都最美的女郎。”她说,“现在,我依然是。你对我无动于衷,但我并不怀疑自己。”
  “虽然如此,我还是会难过。后来,我遇到许多人,每一次我都会想,他们与你有何相似,又有何不同。生死之际,天命、兵戈、社稷,万般纷纭掠过心头。于我自己而言,最深的遗憾竟然是,此生没有得到你。”
  “你不许斥责我,这是我的真实欲望。我还有许多欲望,可唯有这一件,全然是为取悦自己。长大后,我并不荒唐,也不放纵,我和你一样活得像个道士。可如今,我死过不止一回了。我要快活,我要你。”
  萧道陵轻抚她的背,没有说话。
  王女青道:“你今夜不要走,以后每日都要过来。”
  萧道陵说:“好。我每日都过来。”
  王女青道:“你每日过来做什么?处理伤口,你不如夫人。如果只是处理伤口,你让夫人每日过来就好。道陵,不要在我面前装傻。”
  萧道陵说:“她如今是武卫中郎将,值宿宫中,护卫天子,不得擅离。”
  王女青明白了他的意思,松开他,冷哼一声,“我遇刺,我被圈禁。没有快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若是圈禁,”萧道陵说,“看守你大司马府的,不会是魏朗。”
  “魏小郎也出息了,今日竟敢拦着不让我出门。”王女青坐回案前。
  “他是真人的关门弟子,真人很疼爱他。”萧道陵语气舒缓,极力安抚她,“你若愿意,唤他一声小师弟,他必定手舞足蹈。我予他领军司马之职,他也做得很好。他性情纯粹,大道至简,一如皇后当年断言,是可塑之才。”
  他稍顿,尽量转移她的注意力,“皇后识人之能,远在你我之上。”
  “是远在你之上。”王女青道,“我也很能识人。我第一次见到你……”
  “皇后对我素来不喜。”萧道陵打断她。
  “但她认可你。”王女青却不放过,“昭阳殿前,皇后说,若你能担起江山之重,你也可以自行取之。那句话,不单是对我说的。”
  “我在皇陵祭扫时,想起皇后的话,对你也就释然了。”王女青望向他的眼神转为柔和,将手放于他的宽厚掌心,“道陵,你也放过自己。神器之重,唯德才兼备者执掌。我德才皆不如你。”
  萧道陵握住她的手,“这是以退为进吗?”
  王女青道:“太尉与我说,你我不能内斗。我想通了,听你的话便是。你若让我快活,我会更听你的话。”
  萧道陵听得叹息,“前日上朝,我驳回你,自有我的考虑。你也要学着些,治国和打仗是两回事。你在襄阳与蔡袤交手,应对此有所悟。你赢了他,但给你一郡、一州、一国,你未必能做得比他好。”
  “你在朝堂上败给我,与你在荆州败给士族,原因相同。”他语重心长,“青青,你已经很好了。只要学会稳,你未来便能与陛下一样,光耀绝世。”
  王女青闻言,“我有比陛下青出于蓝的地方。”
  “怎讲?”萧道陵问。
  “你以后就知道了。”王女青说。
  想起类似的话他也曾对她说过,萧道陵陷入沉默。“青青,你心里想的,很多时候我都不知。出征前,你说我爱惜羽毛,克己复礼,要做千古完人,接着叫我走,叫我不必再来。我全然不知你为何突然翻脸。我心里,也会难过。”
  “你便真的不再来了。”王女青的眼圈红了,“直到出征那日,授节之时,我还要跪你。你追到我马下,我也没有原谅你。”
  灯火摇曳,将萧道陵寂寥的影子投在墙上。
  良久,他说:“益州卿行,长安我营。”
  王女青道:“还有?”
  萧道陵说:“欲言复止,垂鞭同程。”
  王女青道:“一次说完。”
  萧道陵说:“瘴雾蚀戟,何日归旌。风波没汉,悬刃长横。”
  王女青听完,“你与丘林勒,毫无分别。”
  “你将他遣返后,我让他去观里思过了。”萧道陵一语双关,“你要出气,揍他便是。”
  王女青道:“我不揍他。你让他当道士,不要出来祸害女郎。”
  萧道陵说:“好。”
  “你也去当道士。”王女青说。
  萧道陵说:“青青,待我做完必须做的事,如果还活着,我自会去观里。那是我唯一的归宿。”
  王女青道:“你便是当了道士,我也不会放过你。”
  “青青,我知你恨我。但此事,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他眼中尽是痛楚,“进去睡吧。我不走,就在这里看公文。我每日都过来。”
  王女青终究还是进了内室。
  萧道陵在灯下静坐。
  天明之后,他将授意太常寺依例奏请,以“彰元老之功,慰勋臣之劳”为名,恢复一系列对世家耆老的例行恩赏。其中,恰逢祖父桓充六十整寿,便循朝廷尊贤敬老之制,将其寿辰庆典列为今冬首要仪典,风光操办。
  此举并非独厚桓氏。按照本朝笼络门阀的成例,宣武帝病重前,每年冬夏都会择几家德高望重的老臣,由朝廷出面贺寿、赐匾、加封虚衔,以示恩荣不绝。仅江东一地,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家近来皆有类似恩典。因此,为桓充贺寿,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又一轮各世家雨露均沾的例行公事,不会显得突兀或别有用心。
  以桓充的性格和对他的信任,在接到邀请后,多半会亲赴永都,一则享受应得的荣宠,二则正好借机向他这位权臣孙儿施压,并亲自勘探朝堂虚实。
  与此同时,他会下达另一道命令给叔父桓彰。明面上,令他彻查刺客余党,拱卫京畿,实则是命他坐镇洛阳,不得率兵随桓充入京,分割两人的军政力量。
  他还将密调心腹将领进驻函谷关。只待桓充进入永都,便立刻将其软禁。彼时,函谷关大军东进,配合早已埋伏在洛阳的暗桩,迅速夺取洛阳兵权,将桓彰就地擒拿。
  萧道陵信守承诺,每晚都在外室批阅公文,直到天明才离去。
  但他身为大将军,仍需在白日处理朝政,坐镇中枢。
  这便是王女青唯一的窗口。
  趁萧道陵离府上朝之际,王女青见到了海寿派来的内侍卫督将。她的命令只有一条,“盯住大将军府与中枢各部的异动,尤其是针对龙亢和洛阳的。”
  两日后,内侍卫呈上消息:“太常寺拟为龙亢桓公贺六十之仪。”
  “他要以祝寿为名,行诱捕之实。”
  她在屋内踱步,心中已然雪亮。萧道陵太过低估桓氏的野心与桓彰的警觉,这不是在求稳,这是在引火烧身。
  这场仗,必须在远离京畿的地方打,也必须由桓氏先动手。
  王女青思虑已定,当日下午再次召来内侍卫督将,下达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是将一封足以扭转乾坤的信送往荆州。信中命桓渊即刻派人传讯给洛阳桓彰,就说大将军已动杀机,正借刺杀之事大做文章,准备设局召祖父桓充与伯父你入京,一网打尽。祖父年迈昏聩,刺杀失败已将全族拖入深渊,如今若再轻信入京,必将导致全族覆灭。伯父你若想自保并取而代之,必须抢在大将军的召令抵达前动手。与其坐等被诱杀,不如自己拿下祖父,其后无论是戴罪立功还是走向另一条路,侄儿都支持。
  ——只要桓彰先举兵,朝廷便可占据平定内乱、诛杀叛逆的王道大义。如此,萧道陵的内心也无需背负太多。而如果桓彰选择戴罪立功,则是自我了结桓氏的政治命脉,于朝廷而言,这是兵不血刃的釜底抽薪。
  “第二道,”王女青的目光落在潼关,“桓彰一旦起兵,必是倾四州之力,兵力将远超京营主力。此战九死一生,我必定亲往!绝不能在后勤上输。你即刻领命,亲自调度,不得有误。以大司马府冬日整备为名,将十万人马三个月的粮秣、箭矢、重械,全数预先转运至靖安大营,登记造册,昼夜戒备。”
  督将一惊:“大司马,此举动静太大。京营仓储皆由大将军府节制。大将军若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