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作者:与虎三问      更新:2026-02-16 21:42      字数:3098
  他又道:“但这不是你的错,你并不知情。错在桓氏的野心。”
  “所以你很快就会看到,南郡、南阳都会出现桓氏的兵马。这是对你的合围。龙亢给我的命令,是在荆襄平定后除掉你。你若北返,正中他们下怀。留在这里,你是我的王;离开这里,你是他们的猎物。青青,你没有选择。”
  桓渊说完这番话,便不再言语。
  寂静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阵争执声顺着风从田庄另一头传来,隐约夹杂着女人的哭泣。那里显然是起了冲突,却又唯恐惊扰了在此处歇脚的贵人。
  桓渊的亲卫快步上前禀报:“公子,是庄上管事在向佃户收租,起了争执。”
  桓渊眉峰一蹙,正欲开口,却见远处田垄间,一个男人猛地挣脱了几个家丁的推搡,领着妻儿,不顾一切朝他们这边跑来。那管事见状,脸色煞白,想拦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家人冲向两位贵客。
  桓渊骤然起身,侧移半步,已将王女青挡住。
  几步之外,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慑住,僵立原地。
  那山岳般的身影在他眼中化作一尊煞神,而愈是如此,被护于其后的女郎便愈显娇贵。生逢乱世,如此容色往往命运多舛,或是败落贵女,遭人强夺,或是市上买回的禁脔。他不敢多看,只觉得那份美丽依附于强权,脆弱得不堪一折。
  男人再不敢上前,猛地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上坚硬的土地。
  “将军!求将军为小民做主!”男人哀求。
  他的妻子抱着孩子,也随之跪倒在地。她深深垂着头,怀中孩子焦黄的小脸动了动。这似乎使她寻得了勇气,先是飞快抬了下眼皮,但视线扫过桓渊冷硬的衣袍下摆,便像被烫到一般收回。
  随即,她的肩膀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最终,她猛地抬起头,以对善意的绝望试探,直直望向桓渊身后的王女青。
  王女青接住了这道目光。
  “怎么回事?”她开口问道。
  男人闻声一颤,骇得噤声。他的妻子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包裹的东西,双手高举过顶。那是一块已经发黑干硬的麦饼,小得可怜。
  “回禀……夫人,”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这个称呼,同时泪水滚落,“这便是我们一家三口昨日的口粮。田里的收成,除了缴纳田租,剩下的连果腹都难。管事大人说因战事吃紧,还要再加三成租子,我们是真活不下去了。”
  ——“战事吃紧”四字,刺入王女青耳中。
  她发动的战争,她心中的大道,此刻具化为压垮这户人家的田租,和那块黑硬的麦饼。在荆襄生民眼中,她比蔡袤更恶。
  刚刚听闻的父亲的诗句涌上心头。
  “仓廪陈米化为尘。”
  身后是满案膏粱,眼前是粗粝黑饼。
  “稚子空腹等官赈。”
  妇人怀中的孩子,小脸焦黄,气息在破布里微弱起伏。
  “壮岁空勤,竟何所言。”
  男人跪在地上额头磕破,用尽力气哀求的对象是让佃租飞涨的战争发起者。
  王女青推开桓渊,向前一步,想扶起那妇人,动作却停下了,胸口郁气翻涌。
  “我们是真活不下去了。”妇人的哀告与父亲的上留田行沉沉相撞。
  管事吓得面无人色。
  桓渊道:“加增之租,尽数免了。将这家人好生安置。”
  管事仓皇应下。
  桓渊欲扶王女青离开。
  她用力挣脱,独自站稳了身形。
  暮色四合,田垄与草垛的轮廓渐渐模糊,沉入浑茫。
  第67章 田庄之夜
  夜色如墨, 将田庄与广袤的原野融为一体。白日里那对夫妇绝望的眼神,让王女青浑身发冷。她坐在廊下,看着打谷场中央的巨大篝火。火焰贪婪地舔舐着黑暗,将热浪与噼啪的爆裂声送到她面前, 却无法驱散她内心的寒意。
  场中, 桓渊麾下的少年郎们赤膊上阵, 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流淌着汗水。他们正进行着激烈奔放的徒手格斗,吼声如雷。每一次擒抱与过肩摔, 都充满了原始的强悍生命力。这股灼人的阳刚之气,与她心中的死寂形成对比。
  桓渊坐于主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他察觉了她平静外表下压抑的惊涛骇浪。他拿起一杯清茶,对她遥遥一举,声音穿过喧嚣传入她耳中, “心中郁结,可用汗水散去。大司马曾是京营搏击魁首, 何不指点我麾下儿郎一番?”
  他话音落地, 场中格斗的少年郎们纷纷停手,齐刷刷望了过来。他们的目光里, 混杂着对她身份的敬畏, 对她美丽的倾慕, 以及挑战强者与渴望征服的野心。
  “请大司马指教!”不知是谁先大喊了一句。
  随即, 请战之声如浪潮般压了过来,热烈真诚。
  这是不加掩饰的冒犯, 也是最高规格的敬意。
  桓渊看着这群被他亲手调教出的小豹子, 眼中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笑意。他了解他们的野心,并纵容这种野心。他要的, 是一支永远渴望战斗与胜利的队伍。而他有绝对的自信,这群小豹子永远只能仰望他和他的女人。他爱的女人当得起世间所有男儿的仰望与觊觎,但她独属于他。
  王女青知道此时明智的做法是拒绝。她是大司马,不能被恶意拉下神坛,被人当做野心所指,欲望所向。然而,迎着数十道灼热的视线,她胸中翻涌的情绪找到了出口。此地的篝火,又何其像年少时淮北行宫的烈焰!
  那时,她父母尚在,尽管爱情不如人意,但终归是备受呵护,人世间真正的苦难都与她隔绝。即便后来遍历山河,所见也是市井炊烟,男女耕织。待父母离去,重归行伍,苦难日复一日愈显狰狞。天下安澜,万民乐业,为何如此艰难!连父亲都无法做到的事,她发出宏愿,但是否真能做到。
  她缓缓起身,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步入火光中央。
  她需要一个出口,去宣泄积郁与孤独。
  她对距离最近的一位高大少年郎招手。
  那少年郎被选中,激动莫名,在同袍羡慕的目光中回头看了一眼桓渊,得到桓渊许可后,红着脸,爆喝一声,便如猛虎下山扑来。
  王女青不退反进,面对猛扑而来的对手,在即将相撞的瞬间沉肩侧身,以毫厘之差避开正面冲击,身体如拉满的硬弓弹出,手肘轰击在少年郎的软肋。
  一声痛苦的闷哼,对方魁梧的身躯软倒在地,蜷缩如虾。
  一击制敌。全场死寂。
  王女青的目光扫过下一个对手。她是来宣泄的。
  她的打法是宣武帝亲手所教,融合了沙场搏击与庙堂权衡的帝王之术。她像一头猛虎,每一次出击都挟雷霆万钧之势,却又羚羊挂角,避实击虚。
  她连胜五场,干净利落。场边的喝彩声从稀疏到热烈,最终化为震天狂吼!少年郎们看向她的目光已从倾慕与野心,转变为对顶级强者的崇拜。
  她喘息着,发丝被汗水浸湿,脸颊泛起潮红。
  这美丽的一幕,看得桓渊血脉贲张,眼中满是灼人光彩。
  这头稳坐高位的雄狮按耐不住激动,长身而起,亲自下场。
  “他们不经打,我来。”
  这才是今夜的巅峰对决。
  两人甫一交手,气场便已截然不同。若说王女青是巡视疆域、谋定后动的虎王,那么桓渊就是在血与火中杀戮,只为毁灭眼前一切的魔鬼。他们的武技同出一源,风格却走向两个极端。王女青的奇,在于对全局的把控和多变的进攻路线。桓渊的诡,则在于对时机的捕捉和不计代价的爆发式突袭。
  快!准!狠!
  桓渊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每一击都蕴含着恐怖的实力,逼得王女青不得不全力防守。但她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攻击,伺机还以颜色。
  这是意志、技巧与力量毁天灭地的碰撞。
  然而,体能与体型的差距无法逾越。
  经过漫长激烈的缠斗,王女青的呼吸乱了。
  这瞬息的破绽被桓渊抓住。他攻势陡然变得不计后果,欺身而入长臂一伸,如猛虎搏兔,直接将她拦腰抱起,狠狠摔倒在地!
  尘土飞扬,王女青被他高大的身躯牢牢压制,动弹不得。
  她剧烈喘息,汗水浸湿的黑发贴在颊边,眼睛在火光下燃烧着怒火。
  场边的喧嚣瞬间消失,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火光下的画面让每位儿郎心荡神摇,心驰神往。
  眼前强大到让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无法匹敌的大司马,这位尊贵美丽到让他们不敢直视的女郎,此刻正被他们君主般的统帅以绝对的力量压制在身下!她越是挣扎,那不屈的眼神与紧绷的身体,在主帅高大威猛的身躯映衬下,就越是激起他们心底属于雄性的征服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