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作者:与虎三问      更新:2026-02-16 21:42      字数:3189
  他始终站在那里,未曾合眼。
  王女青以大都督府名义颁下的战时货殖管制令,在桓渊舰队的执行下化作了江上律法,雷霆万钧的经济绞杀让荆州士族哀嚎遍野。庞、黄等家损失惨重,与蔡、窦二氏嫌隙渐生。但蔡袤凭借其威望与核心兵力依旧维持着汉水防线的稳固,战事暂时僵持。
  长江上,司马复的水陆大军暂停于武昌,等待与攻打夏口的韩宁部汇合。
  旗舰泊于城外的樊口水域。江面在此豁然开阔,水流趋缓,两岸丘陵连绵,西山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数百艘战船与楼船如同移动的城郭,静静停泊在苍茫的江水之上。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肃杀之气与江天一色。
  指挥室内,司马复独自一人,在巨大的荆、扬二州沙盘前长久伫立。东归建康,是他与她的共同大业,但大军千里,补给是悬于头顶的利剑。
  他的目光在两个地点反复逡巡:武昌、柴桑。
  武昌,昔日孙吴西都,地处樊口,扼控长江中游水路,城防坚固,府库中存有巨量粮秣军械。攻之,可一举解决大军后顾之忧,更能以雷霆之威震慑仍在观望的扬州门阀。但强攻必有伤亡,且旷日持久。
  柴桑,位于鄱阳湖入江之口,乃荆、扬水路咽喉,亦是重要的水军基地与粮草囤积地。攻之,可为大军进入扬州扫清障碍,获得江南物资。
  他也有私心。他想在荆州多留些时日,为她扫清后患,也为践行再见一面的承诺。这份私心,让他在军事考量中反复寻找能两全的路径。
  宫扶苏的来信让他感到意外。
  信中口吻确是那少年将军,字里行间却处处心机。
  但事分轻重缓急,他暂放下戒备,立刻去寻相国的大夫取药。对方却只给药,对药方一事三缄其口,只说是相国之意。他威逼利诱无济于事,只得转头去找司马寓,但司马寓给他吃了个闭门羹。药方一事,他只得从长计议。
  他拿到药回来,对着信反复思量,愈发确认信中的敌意与审视。
  韩雍见他神色凝重,上前询问。
  司马复未答,只让他这段时日紧密盯着桓渊的动向。
  韩雍道:“桓渊刚下竟陵,想必会与陈肃在夏口汇合。夏口这块肥肉,他不会让我们独吞,定会亲自坐镇。”
  司马复闻言,心中稍安。
  司马复的回信与药物抵达了襄阳王师大营。一封给宫扶苏,言明药方暂时难得,至于襄阳之策,已详述于给大都督的信中。
  桓渊看着案上的东西,眼神冰冷。他径直拆开了司马复写给王女青的信。
  展开信件,温润峭拔之气扑面而来。
  司马复的字迹,锋芒藏于锦绣之下。
  “蔡袤之困,在于其势已成骑虎,其盟已是离心。然破局之要,不在击其军,而在溃其名。名者,大义所向,人心所归。青青欲定乾坤,必先夺其名器。
  “窦氏一族,其恨源于窦豫之死。于窦氏而言,此战乃复仇,是私怨,亦为公义。此义,正可为我所用。
  “青青可以大都督府之名颁下檄文,明斥兵书峡之战乃奸佞构陷,忠良蒙冤,为窦豫昭雪。随即上表朝廷,请追赠忠武将军,并明告天下,必将彻查此案,严惩元凶蔡袤。同时,遣密使携重金抚恤,绕过窦氏主战一派,直入夏口,交予窦氏族中观望之耆老。
  “此令一出,蔡、窦之盟立溃。蔡袤若认,则自证其罪,尽失人心,旧盟即刻反噬;若不认,便是公然与忠良为敌,其清君侧之名顿成虚妄,徒留笑柄。而窦氏主战者,若执意追随,则陷于卖主求荣、不忠不孝之绝境;若抽身而退,则军心立散,不攻自破。战阵之上,终极胜负,当归诛心之术。”
  桓渊读完,久久未动。
  帐内的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
  他必须承认,司马复此计已超脱兵法常纲,直指人心幽微。此人手段阴狠,布局高明,确是可以继续合作的盟友。但正因如此,他也必将成为最难缠的敌手。此刻,这位司马郎君给予王女青的,远不止破敌之策,更是直抵心窍的懂得与周全。此人恐怕并非只是她用后即弃的新欢。
  这个认知,让桓渊感到久违的威胁,极不愉快。
  他将这封绢书卷起,握在手中。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仓惶的脚步声,一名新来的侍女扑到帐帘外,声音抖得不成调,“公子!大都督……大都督方才起身,没走两步就晕厥过去,身下……身下又见了红!”
  桓渊脑中“嗡”的一声。
  他来不及将绢书放下便已冲了出去,案头烛火被他带起的疾风卷得狂乱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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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司马氏楼船旗舰顶层。门窗紧闭,室内昏暗,唯余一线江光。)
  司马楙:(不安)复儿还堵在外面。为了一张药方,父亲您把自己关在舱里,连窗子也不让开,生怕他翻进来。这舱内憋闷,亦无饭食,若传了出去,外人还当是复儿大逆不道。
  司马寓:(翻过一页书)他一会儿想明白利害,自然就走了。倒是你,正值当年,怎的如此经不起憋,经不起饿?老太爷百岁了都比你康健,前些时日还托人从合浦送信来,说亲自下海开出一粒稀罕珠子,要给重孙娶媳妇当聘礼。
  司马楙:(颔首)老太爷都说稀罕,那珠子定是稀罕。
  司马寓:(又翻过一页书)重点在此吗?重点是,老太爷急着要你儿子娶妻,还指明了要王家姑娘。
  司马楙:(大惊)这从何说起?大都督本名,也并不姓王啊。
  司马寓:(放下书)那年她从合浦出海,我恐老太爷心思活络,弄巧成拙,便未言明其身份,只托付看着安排。谁知那丫头自称姓王,老太爷便一门心思往琅玡王氏想。后来听闻王家姑娘嫁到建康故去了,老太爷还心疼许久,待知晓是场乌龙,便非要复儿把人娶进门。
  司马楙:(恍惚)老太爷为何对大都督如此有眼缘?
  司马寓:(鄙视)同你儿子一般,少见多怪,见色起意。
  司马楙:(不解)可老太爷年轻时,据说是万花丛中过。
  司马寓:(更加鄙视)老夫当年,亦将你儿子丢进过万花丛。
  司马楙:(忆及往事,面露忧色)结果复儿被吓得生人勿近,这些年只敢与韩小郎一起。
  司马寓:(讽刺)可不,从小就给他的大都督守身如玉。
  (舱外汉水拍打船舷。片刻后,司马寓想到了什么,语重心长起来。)
  “回头与你儿子说,他一片痴心固然难得,却不知这病若是断了根,牵挂也就断了。是以,药方不能给。这是为他好。”
  (他抬起眼,目光带着审视江山的深邃。)
  “日后,她若死在桓氏之乱里,那药方便是废纸。她若能活下来,复儿求的,就不止是一位女郎。这笔买卖,老夫不急。”
  第62章 尘埃落定
  大都督府为兵书峡一役平反的公文, 如星火燎原传遍荆襄九郡。公文为窦豫昭雪,斥兵书峡之战为“奸佞构陷,忠良蒙冤”,并将元凶指向蔡袤。
  在公文传开的同时, 桓渊遥控陈肃率舰队自竟陵出发, 以“护送朝廷使者, 宣慰忠良之后”为名,浩浩荡荡开赴夏口。不出意外, 当舰队抵达夏口外围水域时,遭遇了韩宁率领的司马氏舰队。
  一场心照不宣的对峙就此展开。
  在天下人眼中,这是奉诏行事的朝廷水师与割据一方的叛党水师不期而遇。桓氏与司马氏的舰队在江面上犬牙交错,摆出剑拔弩张之势,甚至时有小规模的摩擦, 战鼓声日夜不绝。双方的交战恰到好处地封锁了江面,将江夏水师大本营困在港内。
  这套组合拳击溃了摇摇欲坠的士族联盟。窦氏内部分裂, 窦豫之子坚持要为父报仇, 但其叔父,窦氏如今的族长却被平反公文动摇。当主战派与主和派爆发激烈冲突, 一艘来自襄阳的快船抵达了夏口。船上带来的是竟陵窦氏守将的头颅。他在白沙洲之战中被俘, 送到襄阳后由桓渊下令斩杀。
  面对族人的头颅与桓氏、司马氏舰队的炮口, 窦氏的抵抗意志瓦解。其余摇摆的家族, 如庞、黄、蒯等,眼见大势已去, 纷纷与蔡袤断绝联系。蔡袤一夜之间众叛亲离, 他苦心经营的不破之阵,因人心的崩塌处处都是漏洞。他被彻底孤立,只得下令放弃襄阳城外的所有据点, 命残部尽数退入城中。
  至此,襄阳之战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宫扶苏率领的王师主力,与后续抵达的桓渊所部,完成了对襄阳的四面合围。
  连日来,攻城一直未停。王师的投石机日夜轰击着南面的主城墙,沉重的石弹在城楼上砸出缺口,碎石与断裂的木梁不断坠落。城下王师士卒抬着冲车,在箭雨下一次次冲击城门,又在滚木礌石与沸腾的金汁中惨叫着退回。护城河被尸体与攻城器械的残骸填满,河水变成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