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作者:与虎三问      更新:2026-02-16 21:42      字数:3082
  朝堂之上,风暴也将来临。这股风暴不会触及他分毫,所有的弹劾与攻击都会尽数涌向远在荆州的她。各种势力都会逼迫他以大将军的名义惩戒她纵寇。
  但越是如此,他越不能下令召回她,即使担忧和思念已经让他彻夜难眠。因为,那等于是在政治上宣判她的死刑,逼她公然抗命从而彻底失去合法性,那么后续的一切都将无从谈起。他对宣武帝的承诺,要求他必须保住她的正统。
  黑暗中,他思索许久,做出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个决定。
  他将以大将军的名义草拟一份制书,奏请天子用印。这份公文会先痛斥荆州之败,将罪责归于地方,随即笔锋一转,肯定她在危局中光复汉中与蜀郡的功绩,并正式授予她临机专断之权,命她即刻整饬荆襄防务。这等于公开承认了她行动的合法性。
  但与此同时,他也将在公文中提及,朝廷已遴选干臣不日南下。这是他布下的后手,他要派人去分权,不让她偏离太远,不让她一把火烧光了国家,也毁掉了她自己。
  决断已定,他斟酌良久,提笔给她写了一封信。
  青青如晤:
  荆州之报,天下震动。初闻意外,但静夜独思,唯余长叹。荆襄之疾,积重难返。卿虽行险绝之举,却成破局之势。功罪是非,我知卿心,自有担当,已尽压朝堂非议。
  我已奏明天子,准卿以大都督之权,总摄荆襄军政,临机专断,以安地方。至于人事,荆州百废待兴,卿可便宜行事。然治政异于征伐,朝中已择良臣,不日南下,以辅佐卿幕,分理庶务。卿当知我意。
  当前大势,荆襄未定,非议驾之时。卿既已入局中,当尽善其功。我在永都,为卿稳固北方,予卿从容。
  桓渊其人,卿以利驱之,我以势格之。彼虽坐拥巴郡,终究一隅之师。大梁锐卒,非止荆襄一地,彼若不轨,自有掣肘。
  司马氏确为一时之雄,然其心难测,其志非小。卿引之为援,无异与虎谋皮。卿与彼之纠葛,非我能置喙,唯望卿持心自珍,勿忘永都之殇。他日若其势大难制,则重归天下事,终将于战场分明。
  你我之道殊途,然所归一处。道途尽头,或非并肩,道陵但求无愧。
  军务繁杂,万事持重。
  道陵手泐
  写完这封信,萧道陵缓缓站起身。
  他又恢复了坚不可摧的大将军形象,开始修补破碎的天下。
  他从未想过永远束缚她,但她的想法与手段正在为敌人铺路。他必须设法在她被狼群吞噬前拔除群狼之牙。他固然知道她终将远离,并且,她现在就走在远离他的路上……信任已失,爱亦消散,他独自陷入无尽的悲苦,但只要还活着,他就不会停止对她的守护。因为,这是他对君父的承诺。
  窗外,永都夜雨肆虐,寒意顺着开启的窗棂渗入。
  萧道陵望着案几上摇曳的残烛,仿佛看到自己孤独人生的末路。
  当永都的信使快马加鞭向南飞驰,王女青的旗帜已指向了北方的汉水。
  狼牙湾的晨雾中,她与司马复最后一次并肩而立。
  身后,是整装待发的龙首舰队与即将沿江开拔的龙身主力。身前,只有三百飞骑,以及一条通往未知险境的道路。
  没有缠绵的言语,只有一个郑重的道别。
  “大都督保重。”司马复说。
  “郎君武运昌隆。”王女青回道。
  她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三百飞骑紧随其后,马蹄汇入通往北方的官道,很快消失在苍茫的晨雾中。
  目的地是位于汉水之畔的荆州州治,襄阳。
  秋风萧瑟,卷起官道上的枯叶。
  三百骑士在广袤的荆襄大地上飞驰,向沿途郡县传檄——
  “本督奉诏讨逆,今逆党流窜,危及社稷。依大都督节钺之权,入境督查防务,以安地方。”
  当这支精锐骑兵的先头斥候出现在襄阳城外时,城楼之上,气氛凝重。
  州牧王循手扶冰冷的城垛,身侧是襄阳士族的领袖蔡袤。
  “她来了。”王循说。
  蔡袤并不回应,目光审视着远方地平线上逐渐清晰的阵型。
  王循一脸忧色,“长江天险已失,司马氏水陆并进,荆州南境已成一片坦途。你我该如何是好?”
  “事到如今,王公还觉得你我真正的敌人是城外那位大都督,或是长江上的司马氏?”蔡袤缓缓开口。
  “蔡公何意?”
  “我无意指控,因无实据。但你必须明白,今天来的绝不是一个收拾烂摊子的大都督,她是永都那位大将军的代表。大将军之意,你看李瑥的下场便知。如今司马氏东进,你以为大将军想取的仅仅是蜀藩故地?”
  王循闻此,一声长叹。
  蔡袤神情凝重,“你再想,大将军身后是谁。一个司马氏不嫌热闹,再来一个桓氏。依我之见,不止荆州将成任人分食的鱼肉,神武门之变都怕是要重演,我大梁要亡。到那时,你我如何保全?家族又如何保全?”
  王循陷入长久的沉默。
  “开城门!”蔡袤道,“你我不能让她找到任何借口。”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王女青纵马行至门前,目光越过前来迎接的王循,顺道扫了一眼城楼上壁垒森严的防务。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街道两侧,百姓闭户,商铺虚掩,无数双眼睛透过门缝窥探着这支来自永都的皇家骑兵队。
  州牧府的大堂上,面对各怀心思的荆襄官吏与士族代表,王女青对主座上的王循道:“我奉诏而来,名为主持,实为襄助。荆襄军政仍需仰仗王公统揽全局。”
  这既给了王循的体面,也让他无法拒绝合作。
  一名须发半白的地方名士越众而出,声调悲切:
  “启禀大都督!您奉诏前来,我等荆襄士民无不感念天恩。然自荆江生变以来,航道断绝,商旅不通,襄阳城中粮价一日三涨,民心惶惶。如今大军即将入境,人吃马嚼,更会是雪上加霜。我等并非不愿为国分忧,实是无能为力啊!恳请大都督垂怜,明示我等,这迫在眉睫的生计之危,该如何是好?”
  这番话表面是陈情,实则是下马威。他将商路断绝、粮价飞涨都归结于王女青的到来,试图让她当众陷入无法解决的民生困境,在道义上先输一城。
  满堂的目光聚焦在王女青身上。
  王女青静静听他说完,颔首道:“这正是我此行欲优先解决的问题。”她环视众人,“诸位放心。在我踏入襄阳之前,就已为此事做好了安排。我与巴郡桓氏达成协议,三日内,将有第一批十万石粮食运抵襄阳,用以平抑物价。”
  此言一出,满堂神色各异。
  随后,王女青语气转冷,“诸位都是我大梁栋梁。我此行,只为整军经武,清除积弊,与各位共保荆州安宁。凡一心为国者,皆为我友。”她停顿片刻,语气变为威严,“但过国难当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有人借机囤货居奇,阻挠军务,甚至里通外敌,休怪本督军法无情。”
  一番应对,先承其言,再解其忧,终示其威。王女青不再看向众人复杂的脸色,直接转向身后随行的副将郗冲,下达了进入襄阳后的第一道军令:
  “你即刻接管汉水东津官渡及官仓。自即刻起,该区域划为军事禁区,由我大都督府直辖。三日后,我要亲眼看到桓氏粮船在此卸货,不得有误。”
  “遵命!”郗冲领命而去。
  这道命令,让刚刚还在盘算如何刁难粮船的几位官员脸色煞白。众人只得纷纷起身行礼,口称“谨遵大都督钧令”,得她允许后陆续散去。
  蔡袤走在最后。当他走出州牧府大门,心腹低声道:“家主,这批粮食,难道就让她这么轻松拿到手?我们在码头和粮仓的人……”
  “我们的人?”蔡袤冷笑,脚步未停,“你现在派人去,是想跟她的羽林卫飞骑动手,还是想跟桓氏舰队动手?”
  心腹浑身一震,“您的意思是,这批粮将由桓渊亲自押送?”
  “不是押送,是示威。”蔡袤眼神阴沉,“我们还得笑脸相迎。”
  这场没有硝烟的初次交锋落下了帷幕。喧嚣散去,原本拥挤的官署归于宁静。日影西斜,王女青卸下了沉重的头盔,也暂时卸下了杀伐果决的面具。
  入夜,州牧府的后院高楼之上,她独自凭栏而立。夜风带着汉水的凉意,吹动她的衣角。襄阳的万家灯火在她脚下铺开,这本该是胜利者俯瞰战利品的时刻,但她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在大堂上,当她说出“我已与巴郡桓氏达成协议”时,她不仅是在宣告政治盟约,更是在默许屈辱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