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作者:与虎三问      更新:2026-02-16 21:42      字数:3086
  “确有此事。”司马复道:“那痴儿是我族弟,非相国一脉。他一直生活在建康,据闻幼而不慧,口不能言,寒暑饥饱亦不能辨,饮食寝兴皆非己出。但青青放心,我这一支司马氏,最差的崇元也比常人聪慧,我就更不用提了。”
  “王循为何把女儿嫁给他?”
  “想来是……我家在江东的势力,也的确不容小觑。”
  “郎君,”王女青道,“你声音为何颤抖?你是在怕我,还是在怕你自己?”
  “都不是,青青。”司马复解释道,“我虽已是司马氏的家主,整个司马氏如今也的确是奉相国这一支为首,但我家内部派系林立,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我此去江东,整合宗族,周旋于各大世家之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这正是你非要我东归之故。若非如此,以我的性子,会立刻带你逃走,你知道我的行动力。”
  “我又不是韩小郎,”王女青说,“便是韩小郎,如今也不会答应你逃走!”
  司马复道:“所以,正是你们的可贵,促我奋起。我爱我友,也爱青青。”
  “可王循的女儿依然令我唏嘘。”
  王女青身体软了下去,头枕在他的膝上,仰头望向漫天星河。
  “桓渊问我,若我是她,会是何等下场。”
  司马复垂眸看着她,手指温柔地穿过她的长发。
  “我非痴儿,青青不必多想。”
  王女青道:“桓渊问我时,我想到的是,我父母在世时,虽未予我正统之名,此为我毕生之憾,但他们已尽其所能,给了我足以克服世间所有困难的胆魄、心智与格局。余下的,名分也好,天下也罢,我想要,我便自己去取。也唯有我自己取来,我才配得上我的血脉,与我父我母、我之先祖,并肩而立。”
  这番话语平静,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司马复心神俱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要回江东了。”
  王女青猛地从他膝上坐起,怒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司马复望着她因怒意而明亮的双眼,眼中尽是笑意。
  他轻声道:“青青没有听出来么?我是说,我在怕你。”
  王女青明白了。她伸手重新将他紧紧抱住,脸颊贴着他的脸颊。
  “郎君,你如春晖,暖我岁月。”
  第51章 暗流涌动
  夜色如墨, 泼染江天。
  江州城中,望江楼上,灯火独明。桓渊凭栏而立,身后万家灯火沉于寂静, 眼前唯有大江滚滚, 月光在水面碎成万千流动的寒铁。秋风自江上来, 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动他玄色的衣角。
  一名侍从悄然登楼, 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信。桓渊接过,看见封泥上熟悉的桓氏家徽。他挥退侍从,回到案前,就着烛火,展开了那张桑皮纸。
  信是伯父桓彰亲笔。字迹刚健, 力透纸背。
  渊侄如晤:
  洛阳一别,倏忽半载。忆今春嘉礼, 汝自江州夜驰赴洛, 共举兕觥,言笑犹在目前。而今春秋已易, 汝坐镇西陲, 功业日隆。巴郡至夏口一线, 水道清晏, 商旅络绎,此皆汝十年砺剑之功。江汉漕运之利, 尽归彀中;巴蜀盐铁之输, 悉赖调度。昔朝廷恃荆襄为血脉,今命脉实系桓氏掌中。族中耆老,莫不颔首称善。
  荆州板荡, 今有龙亢密书达汝:骠骑将军骁锐,当借其兵威廓清荆襄。待其功成兵钝之际,即为黄雀振翅之时,务求一举殄灭,绝其复燃之机。彼虽宗室遗珠,然手握重兵,屡立战功,更怀异志。留此隐患,必成肘腋之祸。
  另,桓岳躁进,屡请督师荆州。然大将军明断千里,已令其返回彭城故地。亲弟尚不徇私,足见大将军黜陟之公。汝若竟此全功,荆州节钺非汝莫属。届时坐镇襄阳,西望秦川,则我桓氏画龙点睛,鼎之轻重可问矣。
  十年磨剑,终待出鞘。望汝勿负族望。
  又及,近闻谯郡故园丹桂极盛,然吾戍守洛阳,未得亲抚故枝。幸洛阳牡丹正繁,尤胜往岁。待荆州事定,可携酒来洛。汝伯母当亲调羹汤,为汝洗尘。届时与汝共倚雕栏,赏国色映日,纵论天下。
  伯父彰手书
  烛火跳动,映着桓渊的脸,明暗不定。
  侍立一旁的樊文起默然执起陶壶,为桓渊添上新茶。
  “公子治巴郡,功在千秋。巴蜀盐铁之利,江汉漕运之资,本当润泽一方,厚养民力。然今七成输于北邸,充作他图,致使此郡生息终有遗憾。若得专营十年,西陲之富岂止于此?”
  沸水冲入盏中,卷起茶叶,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烛光。
  “龙亢许以荆州,然观其意,非以节钺授公子,实以荆襄系桓氏。纵得荆襄,亦如巴郡,资财北流,公子徒负镇守之名,难行经略之实。”
  “所尤可虑者,乃信中黄雀之喻。龙亢对大都督杀心不减。”
  “大都督如今,欲待司马氏东出,西联益州,东和扬越。届时才是真正的江海贯通,舟楫万里。此乃巴蜀荆襄生民之幸,亦会为公子不世功业更添助力。龙亢画地为牢,焉知公子四海之志?”
  桓渊未发一言,静静看着茶盏中蒸腾的热气。
  见他如此,樊文起将声气放得愈发沉缓,言辞却直指要害:
  “公子与大都督早年龃龉,但这些年来,从未将私怨凌驾于大局之上。公子前番以虚言相告,阻其返回永都,其中回护之意,文起又岂会不知?但她若执意不信,决意北返,公子届时当如何自处?”
  言至此处,樊文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公子,留人之道,无非势、理、情三字。然势可造,理可借,唯情之一字,如水下暗礁。”
  “情”字出口,桓渊案上的手猛然攥紧。
  “何来回护,何来情字,荒谬!我与她之间,唯有旧怨,其余不过听命行事。但我绝不许她回永都。”
  永都,大将军府。
  秋意已深,庭院空旷。
  书房内,萧道陵刚刚送走吏部尚书魏笠。面对龙亢桓氏在朝堂内外愈发咄咄逼人,他并未直接驳斥,反而做出让步姿态。他同意启用数名桓氏子弟,却将他们悉数置于仓曹、水部等无涉军政的闲曹。作为交换,也作为对魏笠的安抚与提拔,他将魏朗由符宝郎擢为领军司马,获得军中实权。
  此刻,书房内只有他一人。案上摊开着两封信。
  其一来自彭城,言桓岳至今未归,或在途中耽搁。萧道陵面无表情读过,因为桓岳并未耽搁,他此刻还在大将军府中关着。但对桓氏,萧道陵只说人已上路。
  另一封来自洛阳,信中称桓渊感念大将军恩义,必将倾力助大都督重整荆州,以固国本。至于荆州牧之位,不过是桓岳一人私心,家族绝无染指之意。
  谎言,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萧道陵靠向椅背,阖上双目,整个桓氏家族的庞大版图在脑中铺展。
  龙亢桓氏,盘踞中原百年。徐、司、豫、兖四州是其核心之地,他们将中原腹地经营得如铁桶。桓氏部曲,装备精良,久经战阵,战力远在京营之上。数十年的联姻与扶植,让关东各州的刺史太守,不是出自桓氏门下,便是其姻亲故旧。更不必说,他们还垄断了中原的盐铁之利,掌控着黄河、汴水的漕运节点,帝国的财政血脉,一半都握在桓氏手中。
  族长桓充,隐于幕后,老谋深算。
  新任洛阳守将的叔父桓彰,悍勇刚愎。
  如今,桓氏的手又伸向荆州。
  为何图谋荆州?
  因为这是桓氏经营数十年的棋盘上,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空隙。
  萧道陵思绪如潮水。他的族人,早已将中原腹地化为自家内苑。而他的堂弟桓渊,则在西陲为家族打下了另一片天,巴蜀的盐铁与财富,经由江汉水道,源源不断地输往北方。
  但这南北两块庞大的基业,终究是分离的。
  荆州,便是将这两块基业连接起来的枢纽。
  一旦让他们得手,一个横跨大江南北、物产丰饶、兵精粮足的国中之国便会成形。届时,帝国的血脉将被彻底截断。朝廷再也无法从巴蜀得到一粒米、一寸铁,永都将成为一座被扼住咽喉的孤城。
  他们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州一郡的得失。
  他们要的是一整个天下。
  而将自己推上大将军之位,不过是让他们在收网时,能有名正言顺的借口。
  心念至此,萧道陵睁开双眼,眸底深寒。
  自中领军章阚在雪片般的弹劾下请辞,叔父桓彰便视此位为囊中之物。一旦让其得手,永都皇城的大门便向桓氏敞开,改朝换代只在翻手之间。是以,他对龙亢进言:中领军虽贵,不过是看守门户之犬。欲成大事,必先取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