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作者:与虎三问      更新:2026-02-16 21:42      字数:3006
  一件被水浸透的白色丝衣贴着她的身体,却又因为缭绕的水汽,显得朦胧而不真切。她微微仰着头,神情安详,像极了观中无悲无喜的至真神像。她是活过来的神明,神圣不可侵犯。
  他立于岸边,心中想要亲近的渴望,与顶礼膜拜的虔诚,撕扯着他的灵魂。那个端正自持的大将军,与他内心深处绝望的爱慕者,进行着无休无止的战争。
  她用带着神圣感的温柔眼睛,深情地看着他。
  只这一眼,他便彻底溃败。
  他一步步走入水中。这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场向自己信仰而去的朝圣。他走到她面前,在她身前单膝跪下,仰头望着她,如同最虔诚的信徒。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道陵,我爱你。”
  这句告白,如同赦免,也如同审判。
  他再也无法忍受,在那一瞬间,伸出双臂,将他的至真紧紧拥入怀中。这不是占有,而是一个溺水者,抱住了世间唯一的光。
  没有言语。
  他将十几年来的压抑、思念、痛苦和爱意,都化为此刻唯一的本能。在这座只属于他的神殿里,凡人与神明的界限彻底消弭。他能感觉到她在战栗,那不是恐惧,而是同样压抑了太久的灵魂深处的共鸣。他看着她从最初神明般的悲悯,到无法抑制的动情,再到最后,温柔的眼睛被水汽与情感浸润,溢出泪水。
  她在他怀中,用近乎心碎的声音低语,“道陵,我们为何如此痛苦?”
  她哭了。
  为他们的命运而哭泣。
  这个认知,烫在他心上。无上的幸福感与无边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这不是他的罪,也不是她的。他想要解释,但就像被扼住了喉咙,无法开口。解释,意味着必须承认前序的欺骗,而那同样是对神明的背叛与亵渎。
  他停了下来,想要退开,将她重新送回不应被他触碰的距离。
  然而,她的双臂却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紧紧环住了他,用哀求的破碎声音在他耳边低语:“道陵,我爱你。别走……”
  这句哀求,是世间最甜蜜的毒药,也是最绝望的挽留。
  于是,他再次沉沦。
  他被困在了这个短暂拥有,继而痛苦,却又无法放手的循环里,夜复一夜。
  许久,萧道陵睁开了眼。
  眼前没有淮北行宫的月夜,没有雾气缭绕的汤泉,更没有在他怀中为命运而哭泣的她。只有大将军府的书房里,熟悉的死寂。
  天光未明,四下里还是一片深沉的青灰色。
  窗外,有秋虫的悲鸣,一声,又一声,提醒着他,盛夏已逝。
  他缓缓坐起身,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坐着。
  梦境的余温尚未散尽,那份极致的幸福与刺骨的绝望,如附骨之疽。
  昨夜,他又忙碌到很晚。案牍上堆积的公文,每一卷都关乎大梁的生死存亡。从北境都护府的催粮奏报,到江淮漕运的积弊陈条,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荆州这片盘根错节的地域上。
  荆州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
  州牧王循,出身琅琊王氏,实为高门推到前台的傀儡,州中实权由其颍川陈氏的夫人及襄阳蔡氏、江夏窦氏等本地大族掌握。他们以姻亲、乡谊结成利益网,上通朝中言官,下至郡县吏员。永都政令抵达荆州,若不合其意,便形同废纸。税赋征募与兵员征发等国之大事,也被他们阳奉阴违,从中侵吞渔利,积重难返。
  北面的南阳太守王凌,出身太原王氏,颇具才干。他治下的南阳为产粮大郡,但他上缴朝廷的粮税却常以灾年为由短缺。这些粮食一部分通过汉水私下输往北境,换取战马铁器,另一部分则用以囤积,作为他结交地方豪强的资本。王凌与王循分属不同门第,暗中较劲,但在抵制永都的中枢集权上,却立场一致。
  然而,这些都只是外部病灶。
  眼前最危险的问题,来自桓氏,萧道陵自己的家族。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封来自龙亢的书信上。信是家书制式,字迹沉稳,出自桓氏的族长,他的祖父桓充之手。桓充此人,已年近花甲,一生未曾离开故土,却牢牢掌控着整个桓氏的动向。他城府极深,数十年来以惊人的耐心布局,从不轻易出手。这封信通篇都是对“孙儿”的嘘寒问暖,叮嘱他保重身体,言辞恳切,仿佛只是寻常的长辈关怀。但在信的末尾,他不经意提了一句:“桓岳颇有你年少时的风采,我甚感欣慰。家族能有今日,全赖你当年为大局牺牲。”
  这句看似温情的话,是沉重的枷锁,瞬间将萧道陵拉回自己的真实身份。
  神武门之变前,为稳固当时膝下无子的太子妃的地位,桓氏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作为桓氏的嫡长子,他被家族选中,献给了同族的太子妃,作为她“诞下”的嫡子。他的人生从那一刻起就被分割,前面属于龙亢桓氏,后面则属于“先太子嫡子”这个身份。他还有一个胞弟,桓岳,是他与过去的血脉联系。
  桓氏的从龙之功,并非救主之功,而是献子之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投资。他的祖父桓充,正是当年这场布局的制定者。如今,这位老人以一句家常话提醒他:家族的牺牲需要回报。桓渊在巴郡的扩张,只是桓氏伸出的触角,而桓充这封信,才是真正的意志核心。他们要的,是让这份巨大的政治投资,兑现为家族的权势飞跃。
  他的人生,是一场为了家族利益而进行的漫长扮演。面对王女青时,这份虚假带来的痛苦尤为尖锐。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是血缘,而是他整个被构建出的身份。他无法坦白,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宣武帝一脉正统性的潜在威胁。一旦真相揭露,不仅他个人万劫不复,整个朝局亦会瞬间崩塌。
  他更担忧王女青在荆州的计划。她试图利用司马氏东归为契机整饬荆州,却不知桓氏正欲顺势而为,将计就计。桓氏乐见荆州混乱,以便浑水摸鱼。她的行动极有可能被桓氏利用,成为桓氏名正言顺介入荆州攫取权力的借口。他身为大将军,却无法向自己的大都督与爱人阐明这其中最关键的隐秘。
  他久久凝视着荆州二字。
  那里不仅是帝国军政的交汇点,更是他被窃取的人生、桓氏的野心与她的使命即将正面碰撞的战场。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是的,她也许可以用最无法无天的手段,硬闯出一条路。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也是他希望的。
  但那条路,指向何方?
  她是他心中唯一的神明,然而在现世中,她又从来不是神明。她的过往荒唐,她的心性难测。他必须用她,倚仗她去斩断盘根错节的藤蔓,却又必须时刻防着她,唯恐她一时兴起,将整个大梁付之一炬——而那终究是她的大梁。
  更讽刺的是,他这个永远端正自持的大将军,在夜复一夜的梦里,将他既要倚仗又要防备的神明,以最原始的方式拥入怀中。梦境是他白天巨大压力的投射,是他对无法掌控的棋局,以及同样无法掌控的人的奢望。
  微光自窗棂透入,书房内堆积如山的公文像一片坟冢。
  空气里,燃尽的灯芯散出苦涩蜡味,周遭死寂,唯闻心跳。
  梦中能融化一切的暖意,醒来便被孤寂吞噬殆尽。
  他起身,换上黑色道袍。
  这身衣服,是他褪去大将军身份后,唯一能与自己和解的方式。
  牵马走出府门,永都仍在沉睡。
  长街空旷,坊墙如巨兽,投下森然影子。
  唯有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反复回响,敲击着静默的都城,也敲击着他空洞的心。凌晨秋风灌入他的衣袍,吹散身上的暖意。
  他抬头望天,天际灰蒙。这便是他要守护的天下。
  一片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需要他去承受其重的天下。
  他策马入宫,向着崇玄观而去。
  帝国的权力中枢里,那是他个人信仰的最后归处。这段路,是他从萧道陵的身份中唯一的短暂逃离。
  他独自一人,再次站在至真大殿前。
  晨钟未响,观中万籁俱寂。
  他立于院中,望着隐于黑暗中的巨大神像。
  他看不清神像的面容,但他知道,至真悲悯。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凌晨的露水浸湿他的衣袍。
  他质问自己,藏于心底的爱,究竟是对她的守护,还是对她的伤害。他是在为自己的无能忏悔,也是在向他无法企及的光明,祈求一个得不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