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作者:与虎三问      更新:2026-02-16 21:42      字数:3049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殿中的沉闷。一名桓氏信使冲入殿中,衣甲满是泥土,声音嘶哑:“大王!司马军前锋已距巴郡不足四百里!我家主公恳请大王,念及此前相助之谊,速发援兵,救巴郡于危亡!”
  殿内再次哗然。
  若说朝廷诏书是悬在头顶的剑,那桓氏的求援便是从背后推来的火。巴郡是蜀藩最重要的盟友,也是东出的屏障。若巴郡有失,成都便成孤城。
  方才主张追击的青年将领再次出列:“大王!巴郡危急,唇亡齿寒!此战,我等不仅是为雪耻,更是为救盟友,为保我蜀地门户!”他的话立刻得到一众将领的附和,殿内的气氛从之前的压抑,转为被逼到绝境后的同仇敌忾。
  政略上的绝路,盟友道义上的捆绑,两座大山同时压下,彻底粉碎了李瑥心中的固守念想。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扶手,身躯后仰,重重地靠在王座上。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怒火与挣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王者奔赴宿命的平静。
  沱水下游,牛鞞城外,一处临时的指挥所内,烛火通明。
  斥候刚刚结束汇报,描绘了蜀王府殿上发生的一切。
  斥候离开,司马复看向王女青,目光灼灼。
  “军令与盟约,果然压垮了他。”
  王女青思忖道:“他的谋臣,尤其是老将邓隆,必然已经警告过,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统帅最大的恐惧,就是明知前方是陷阱,却不得不率军踏入。我们给他的,不只是一个军事难题,更是一个关乎他统治根基的政治绝境。军令之下,固守便是谋逆,盟友求援,不救则为背信。对李瑥这样以复仇为立身之本的人,荣誉和名声重于一切。他需要为这场豪赌寻找到一个超越军事胜负的理由。”
  司马复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盏茶。
  “所以,他会把这次出征,宣称为告慰先灵的复仇。他会说服自己,说服他父亲的在天之灵。他出兵不是因为这是最明智的选择,而是因为,这是他唯一剩下的选择了。你让他除了血勇,再无路可走。”
  “郎君每日盛赞于我。大战之前,郎君气定神闲,叫人佩服。”
  不待司马复说话,她又道:“我今日一直在考虑,如何直插李瑥的指挥本阵。李瑥并非庸才,必以重兵环卫中军。故我领飞骑雷霆一击,务必快、准与变。”
  她将木杆指向鹰嘴崖战场侧翼,那里有数条溪流切割出的冲沟与丘陵,“我不能直扑帅旗,需借此地貌,出现在其侧后,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她凝重看向司马复,“我计之准,在于郎君。郎君正面攻势须如潮水,迫使李瑥将所有预备兵力投入前线,令其中军护卫相对空虚,这才是真正的战机。若郎君攻势稍懈,李瑥得以喘息,重兵回防,我三百人便有去无回。”
  “至于变,”她以木杆在沙盘上划出几个箭头,“若狼烟起后,我发现李瑥中军守备严密,无可乘之机,我将转而攻击传令兵通道与护旗队。届时,郎君所见信号,或许并非帅旗倾倒,而是指挥失灵,号令不一。郎君同样须果断反击。此战,只要你我皆不负约定,无论帅旗是否倒下,李瑥都必败无疑。”
  司马复道:“我会亲自督战前军。你若动,我必以泰山压顶之势相应。”他一边说,一边为她续上茶水,“青青,你认真的样子,让我心安。”
  王女青道:“郎君,我从来无法做到,如你一般举重若轻。”
  司马复道:“青青,我也无法做到举重若轻。只是,你做了所有的安排,我纯属闲着。我闲着就想个不停,若此战功成,我能否求一个真正的安稳。”
  王女青埋头思索战局,没有回应。
  两日后的清晨,成都东门之上,旌旗猎猎。
  蜀王李瑥身披其父生前所用铠甲,在城楼上举行了悲壮的誓师大会。那身甲胄略显宽大,穿在他身上更显沉重。他没有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沉默地将象征成都防务的兵符交到老将邓隆手中。
  四目相对,邓隆眼中满是忧虑,最终却只一声沉重叹息,躬身接过兵符。
  李瑥转过身,面向东方,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晨光下闪过寒光。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怒吼,声音混合着仇恨、屈辱与悲壮。
  “出征!”
  四万蜀军主力,排成望不见尽头的长龙,缓缓驶出东门,踏上了追击之路。士卒们沉默前行,厚重的脚步声与兵甲的碰撞声汇成压抑的洪流。
  城楼之上,邓隆扶着城墙,望着逐渐远去的旌旗,眼中泪光闪动。大风卷起黄尘,迷了老将的眼。他知道,这支队伍里的许多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牛鞞指挥所内,大战前夜。
  蜀军主力尽出的情报已经由数路斥候传回,确认无误。决战一触即发。
  司马复坐在案前,用一块柔软的布帛,一丝不苟地擦拭自己的长剑。
  王女青从帐外走了进来。
  她看着他手中的剑,那华美的剑鞘与剑柄在烛火下流转着光泽。
  “郎君的剑,极是美观,但并不好用。”
  司马复没有停下动作。
  “美观就行了,”他平静地说,“我不杀生。”
  王女青沉默了。
  她看着他,他即将指挥数万人进行血腥屠杀,却说自己不杀生。这矛盾的一幕,让她心中最沉重的地方被触动。“杀戮太重,我也不愿。”
  司马复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他抬起头,深深看着她。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青青,直至近日,我方才看懂你。我从前对你有许多误解,我向你道歉。我也为自己感到庆幸,原来我见之心喜的姑娘,怀瑾握瑜,心若赤子。”
  “我从小,与司马氏格格不入,便是因为这些。我与韩永熙说,我是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所以,我从不曾气定神闲,举重若轻。我也在怕,怕输,怕死,更怕这无休止的争斗最后只剩下一片虚无。”
  王女青靠在他怀中,“因为战争,我失去了许多亲友。我从前,跟着陛下征战南北,并未想过这些,因他只让我看见金戈铁马,将尸骸遍野挡于身后。”
  “可如今,他不在了,我需要独自面对这些。我才知道,每一次出征,甚至只是一策一令,我身上担着的,都是尸山血海。诗歌、舞蹈虽好,可它们都随陛下与皇后的离开,也离我远去了。”
  “没有离你远去,青青,诗歌、舞蹈都可再有。精舍锦帷、烟火华灯、鲜衣宝马,皆是乐事。你过得太苦了。”
  司马复吻着她的头发,“你不是独自面对这些,与你一起的,还有我这犬羊。”
  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我这犬羊,腰带十围,远胜虎豹。”
  第43章 龙泉决战
  蜀军主力离开成都, 向东追击。
  四万兵马,旗帜蔽野,沿着驿道滚滚向前。
  行至龙泉山界,平原消失在地平线下, 起伏的丘陵扑面而来。道路骤然收窄, 在密布的杂木林与赭红色的土丘间曲折穿行。高大的军旗不时被探出的枝桠挂住, 整齐的队列也被迫拉长,视野变得支离破碎。
  李瑥骑在一匹白色战马上, 眉头微锁。
  作为大梁皇室血脉,他自幼熟读兵书,自诩胸中韬略无数,皆以为父报仇之用。他的用兵之法,根植于疑字, 行事之风,则求稳字, 未临险地, 先思退路。
  “传令!全军收缩队形,放缓行军。各营新卒向中军靠拢。”
  军令如流水般传递下去, 庞大的行军队列立时作出调整, 速度明显下降, 队形也变得更为密集厚重。
  李瑥的目光扫过前方每一处可能藏匿兵马的山坳与林线。他派出精锐斥候, 一遍遍篦过前方二十里内的每一寸土地。他深知,与司马复这样的对手交锋, 任何疏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覆。
  时至午后, 空气燥热,蝉鸣声也有气无力。
  一名探马都督自前方烟尘中疾驰而归,浑身汗水。
  “禀大王!前出十里, 地名磨盘谷。谷内发现多处灶坑,余烬尚温,皆已用浮土草草掩盖。地面车辙马蹄印记极为杂乱,亦有扫帚拂拭痕迹,欲盖弥彰。尤为可疑者,谷地两侧林木,有大量新近砍折的断枝,切口崭新,观其手法,绝非樵夫采伐,倒像是为弓弩手清理射界。然,末将命人仔细探查,谷内及周边山岭,不见鸟雀惊飞,不闻人马喧哗,静得出奇。”
  李瑥听完,抬手示意斥候退下休息,自己则陷入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