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作者:
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11 字数:3300
总之,白老师让我一个过街老鼠似的叫花子活得比好孩子都体面。
三年级的暑假,我发现白老师胖了。白老师说她怀孕了,可生孩子之前不是要先结婚吗?我不懂,但隐隐约约觉得这事不该问。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白老师的男朋友,白老师也没有再提起过他。
我满心期待着我的小弟弟或者小妹妹的出生,学习更带劲了,再加上我乐于助人,成了老师和同学的香饽饽。我的生活几乎完美,可有一个人总扫我的好心情。
他叫胡大宝,是我福利院宿舍里的下铺。他比我大好几岁,我打不过他。他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野狼,还养了一只大黑贝,名叫肉松,有时候他喊它小松,就像我娘喊我一样。他骂我是狗,我早想收拾他了。
有一天,他对我说,我该盼着白老师摔一跤,把孩子摔掉,因为孩子一出生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他说这是为我好。当晚我就用老鼠药毒死了肉松,又从厨房偷了一把菜刀剁下了狗头,然后学着电影里的情节,把狗头塞进了胡大宝的被窝里,把沾着血的菜刀压在我的枕头下。
血淋淋的狗头吓得胡大宝哇哇大叫。他跟老师说是我干的,我跟老师说是他杀了自己的狗想嫁祸给我。一个好学生,一个小流氓,傻子都知道该信谁。趁这个机会,我还告诉老师他平时欺负我,让我交保护费,打我骂我,不让我好好学习,还逼我抽烟喝酒说脏话,还在背后说恨福利院的老师,早晚有一天炸了福利院。老师气坏了,当即扇了他几巴掌,又踹了他两脚,还让他写了两千字的检讨,最后警告他如若再犯就送他去少管所。
这事过后,胡大宝老实了几天,可狗改不了吃屎,美国多久他又开始找我茬。
有一天,秋风村的拾荒老头不知道从拿得来的风声,找到了福利院,说我是他儿子,要带我回去,我死活不跟他走。结果,这事让胡大宝知道了,他便开始拿着个取笑我,还说要把这事告诉白老师,再告诉拾荒老头是白老师不让我跟他回去。我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向他求和,保证以后再也不和他作对了。说话间,我们提到了拾荒老头,我把胡大宝拉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悄悄告诉他我知道拾荒老头的钱藏在哪里,足足有一千块,听到这个胡大宝的眼睛都亮了。我说,咱们做个交换,我把他藏钱的地方和他什么时候不在家告诉你,等拿到钱,钱都归你,但你以后就要和我做好朋友。他开心地答应了。
不久之后的一天夜上,秋风村出了一桩命案,拾荒老头被人杀死在了他的老鼠洞里,尸体上插着一把尖刀,凶手是胡大宝,没多久他就被枪毙了。
那一年过得真好,我有了单人宿舍,妹妹也出生了。
我的妹妹叫玉良,白玉良。
原本白老师想给他取名叫月亮,可总觉得这不像个人名,便根据那句“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取了月亮的谐音,改为玉良,小名圆圆。玉良是大年初一出生,生下来还不足六斤,身体小小的,眼睛大大的,抱在怀里我都不敢喘气儿。
小学毕业,我如愿以偿去了白马城一中。和小学时候一样,平时住校,周末去白老师家里改善生活。白老师让我搬到她家住,我却借口学习太忙没有同意。因为我始终记得白老师的话,让我住在家里对玉良不公平。初中三年,我把白老师给的零花钱都省了下来买成了玉良喜欢的小玩意儿,每次去白老师家都带一个送给玉良,一是尽哥哥的责任,一是因为母亲说过,空着手上门做客人家笑话。
三年后,我考上了白马城最好的高中——白马大学附中,进了实验班。学校就在白老师家旁边,高三那年白老师让我住在她家里准备高考,我同意了。为了照顾我和玉良,她还辞去了班主任的工作。
一切都那么好,可好的太正常,太不真实。
自从白老师举着花伞打路对面朝我和母亲走过来,我就生活在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中。后来,越是一切顺利,越像一场白日梦。很多年过去了,这种感觉依然没有消失。
玉良慢慢地长大,她聪明,漂亮,爱哭,爱干净,爱热闹,爱幻想,比她更美好的我想象不出来了。或许,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和玉良相提并论,就是母亲口中的姐姐。当了哥哥之后,我更加努力了,努力地学习,努力地做个好孩子,努力地言语行为高雅,努力驱散那些挥之不去的梦境,我不允许自己成为她们母女二人生活的败笔。
在努力的过程中,我发现了自己的一个问题,那就是,我没有理想。虽然我什么都能做好,但做什么都行。没有理想高考报什么专业呢?玉良吃饭时,我想做厨师。玉良唱歌时,我想当钢琴家,玉良弹琴时,我想当音乐家,玉良看动画片时,我想当漫画家,我想报什么专业取决于玉良当下的快乐是什么。
高考结束填报志愿那天,我问玉良,你的理想是什么?玉良说她将来要当杜甫那样的大诗人,我便选了白马大学的中文系。
我说过,我做什么都能做好。大学里,我依然是最优秀的,本科毕业留校读硕士,硕士毕业我申请了一所法国的大学,去研究加缪,因为那个时候,玉良改喜欢加缪了。
读博的时候,玉良长成了大姑娘,像一株青葱的春竹,充满了希望。她很崇拜我,总是把“我哥说”挂在嘴边,连梦想都是像哥哥一样,成为一名研究加缪的学者。我算着时间,等她高中毕业,我也该博士毕业去大学当老师了。以玉良的成绩,不出意外一定能考上白马大学的中文系,而以我的能力也可以尝试申请白马大学的教职。想到将来玉良可能成为我的学生,我就觉得这个世界如此地奇妙与美好。
三年的博士生涯顺利结束,玉良也如愿考进了白马大学文学系。问题是,白马大学的老师可没那么好当,我咬了咬牙,做了个决定,在法国再做两年研究学者。
那是我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假如我早点回家,悲剧就不会发生。假如我不学文学,或许玉良就不会拿我当榜样,不报文学系,也不进白马大学。假如我没有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就不会把厄运带给她们。
或许我根本不该存在。
我恨我自己。我恨过抛弃我的亲生父母、恨过让生母哭泣的人,我恨过把母亲赶出家的女婿,恨过拾荒老头,恨过胡大宝,恨过动不动就打骂我们的福利院老师,恨过白老师的男朋友,但这些恨都不及我对自己的恨意。我要反省,我要忏悔,必要时,我可以以死谢罪。可是,当我回顾自己的人生,我发现我并没有做错什么,连试卷上的错题都比别人少,那么,一个没有过错的人凭什么被恨?谁都没有权利恨我,包括我自己。
可不恨自己,我又该恨谁呢?
刚上大一的时候,玉良三天两头给我发邮件,讲述生活,谈论文学,请我欣赏她的新作,字里行间都是快乐。我是做文学工作的,我能看得见文字的色彩,听得见文字的旋律,嗅得到文字的香气,写字者的灵魂在我的眼中无处遁形,快乐的无处遁形,悲伤的也无处遁形。那时候,玉良是快乐的。
从大一下半学期开始,文字间的笑声消失了,我嗅到了泪水的气味。
玉良谈论生活与文学的文字越来越少,还经常问一些没头没脑的问题。她问我自己是不是不合时宜?问我人之初性本善吗?问我文学的殿堂魔鬼能进来吗?还问如果一个人想象自己是快乐的那她真的可以快乐吗?她像变了一个人,我甚至需要打电话和她确认那些邮件是不是她写的。再后来,连邮件都越来越少,她说她学习很忙,总是想不起来写邮件给我。我感到十分不安,直觉告诉我哪里出了问题。我打电话问白老师,白老师说她也发现了玉良的异常,说玉良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总是一个人在房间里盯着书本发呆。
我提前一年申请结束了工作,准备开春就回国。大年三十晚上,我和白老师视频,玉良哭了,问我说“哥,有人欺负你吗?”我说“哪能呢,你哥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她又说“哥,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别受欺负。”
那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空空的世界里飘着一束淡蓝。时而像一束细丝,时而像一团柳絮,在那个寂静无声的世界里飘荡着,像在等待,又像在告别,像在清唱,又像在呜咽。
我吓醒了,立刻买了一张次日清晨回国的机票,可天还没亮,白老师就打来了电话,哭着说说玉良上吊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在下雪,玉良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床头的一排玩偶都是我送她的。她像睡着了一样,只不过颈间多了一红痕。
这场景我一定在哪见过,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不能思考,无法呼吸,心抽搐成了一团,双脚像踩在棉花上,有个声音冲我喊道我,这才是真实的,这才是真实的,这才是真实的!接着,那个声音开始尖叫,叫得凄厉,叫得声嘶力竭,叫得毛骨悚然,那声音那么熟悉,像是那个长久以来关在我心底的声音,是谁?是谁把他放出来了?是我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