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作者:
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10 字数:3197
年夜饭的地点在一楼的公共休息室。
休息室一进宿舍楼的左手边,没有门,有两面l形的落地窗,短的一面旁边是入口,朝向宿舍门进门处,——宿管阿姨喜欢坐在这扇窗边,一边唠嗑一边关注进出宿舍的学生——长的一面朝向室外,此时的窗外北风席天卷地嘶吼着,迫不及待地要用雪花填满天与地之间所剩无几的空间。乌莹莹站在窗前,抬手比了比,积雪已经没到了她鼻尖的位置,比划完,她继续用纤细的手指在窗上作画:“再来一只小兔子。”
屋外冰天雪地,屋里火锅沸腾,玻璃窗蒙在一层雾气之下,变成了一块白色画板,画板上画满了形态各异的小白兔——有小白兔打伞、小白兔吃饭、小白兔读书、小白兔播音、小白兔拉大提琴、小白兔被大灰狼吓得哭鼻子、小白兔和大白兔手拉手……配合着火锅的香气和众人的谈笑声,年味十足。
“别说,咱乌大主编还真有点绘画天赋。”魏艳才道。
“确实,不出本漫画可惜了。”杜美善也道。
“行啦小画家,歇会儿再画,回来吃饭吧。”上厕所回来的林波招呼完乌莹莹,继续开导柳春风道,“春风,别整天心事重重的,放轻松,一等奖学金肯定没问题。”接着,又叹息:“你这股学习劲头总让我想起玉良。”
“杨老师,大过年的,您说点吉利话行吗?”杜美善没好气,“春风生龙活虎的,跟个死人比什么劲。
柳春风赶紧道:“哦,没关系的,白学姐是我的榜样。”
“榜样。”魏艳才笑他,“你能说话别总这么官方吗?衬得我们特不正经。”
柳春风陪着笑,没再说话。
“春风,别整天闷在图书馆里,有空出走走,到大自然里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劳逸结合,别跟……”林波鼻头一酸,“别跟你学姐似的,把自己逼得太狠。”
“杨老师,别难过了。”乌莹莹递去纸巾。
杜美善端起一盘丸子,倒进锅里:“玉良那个人吧,哪都好,就是太要强,容不得别人抢她风头,但凡把我这种傻大姐性格分她一星半点,她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魏艳才用纸巾擦擦嘴角的油:“人家不是要强,人家是本来就强,那刻苦学习的的劲头,我一男人都自愧不如。”
“那不只是要强,玉良有才华,有才华的人都想证明自己的才华,我懂她,”庄乐诚面色沉重“也同情她。”
“我更同情她妈,”杜美善又道,“年轻时候被男人抛弃,老了女儿又白养,助养个学生吧还是个白眼狼,真可怜,换我我也活不下去。”
“所以说,白玉良自杀是因为学习压力大得了抑郁症?”花月问。
林波捞起煮好的肉卷、肉丸,放进柳春风的盘子里:“可不是嘛,出事前那段时间被抑郁症折磨得都瘦脱了相了。我那阵子忙,也没顾上和她谈心,唉,说什么都晚了。”
“谈也没用,她根本听不进别人的意见。”杜美善冷哼,“太贪心,什么都想要,连远山奖都跟人家贫困生抢,我劝她差不多得了,她还不乐意。”
“其实吧,我觉得感情才是主要原因,玉良是个重感情的人,结果呢,像她妈妈一样被男人抛弃,哼!”乌莹莹愤愤地放下筷子,掐着腰,“都怪那个白眼狼!提到他我就来气!”
“这就叫性格决定命运。”魏艳才总结道。
“来!”谢强举杯,“今天是大年三十,也是玉良的祭日,咱们敬玉良和玉良的母亲一杯吧,愿她们娘儿俩在天堂团聚,愿天堂没有抑郁症。”
众人举杯,同敬道:“愿天堂没有抑郁症。”
祝酒结束时,远处传来拉鞭的声音,是从门卫室的方向传来的,应该是曹师傅,柳春风想,当年,白学姐就在除夕的鞭炮声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柳春风又想,这到底是为什么?什么样的痛苦能大过失去生命的痛苦,他想不明白。
长长的一挂鞭足足响了三、五分钟,结束时,气氛又重新欢乐起来。
“月哥,你和春风怎么认识的?”听说花月答应来赴宴,魏艳才兴奋了一整天,早早抵达年夜饭现场,安排好了座位,确保能挨着花月坐。
“他是我哥。” 花月屈尊赴宴是为捣乱来的,可气氛过于融洽,刚刚又开了个小型追悼会,令他心生无聊、昏昏欲睡。
柳春风看他一眼,用眼神责问:“谁是你哥”?
杜美善接话道:“春风,你有这种帅弟弟,也不拉来给我们认识认识,真不够意思。”又对花月道,“帅哥,你听我们广播站节目吗?”
花月心想,你提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当然听过,《小城真善美》,大主播杜美善如雷贯耳。”
杜美善一阵爽朗大笑:“过奖过奖,”她迷恋这种身为名人被认出来的感觉,“怎么样?给提提建议吧。”
“我建议换个主播。”
噗通,杜美善筷子一松,刚夹住的鸭血又出溜回锅里了。
谢强和庄乐诚忍住不笑,乌莹莹想笑不敢笑,林波则似长辈看待幼童打闹一般,露出慈爱的笑容。
只有魏艳才笑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他有个绝妙的天赋——一笑一怒,即刻脸红,这是女生都比不上的。为了能给这一天赋争取更多施展空间,他甚至人工调低了笑点和怒点,如此一来,一颦一笑都相当于一次演出,要想演出成功就得进入一种类似于与演员上台的状态,这么一想,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紧张,而一紧张,双颊的红晕就更加楚楚动人了。他拍了拍花月在游泳池里练出的坚实臂膀:“哎呦月哥,你想笑死我,咱杜大明星好歹是个腕儿,你多少留点面子。”
杜美善暂时还不想和这个底细不明的疑似富二代闹翻,只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强哥,什么时候给我换个节目?你看,听众都有意见了。”
“别误会,我不是对你有意见,”花月解释道,“我只是说你和这种老土节目不搭调,你该换一节目。
魏艳才笑不出来了,换杜美善乐了。她顺着台阶往下一溜小跑:“你当我想在那破节目耗着吗?我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我们广播站女主播少,这节目之前一直是女主播,换成男的怕观众不适应,所以喊我来临时代班。哼,破节目,别的主播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我,三天两头跑外勤,又当主播,又当记者,平时还得上课,累都累死了。有回碰到个耳背的老年痴呆,我嗓子都喊冒烟儿了,好几天哑的说不出话来。强哥,林老师,这得算工伤啊,报销医药费。
林波道:“其实‘小城’这节目不错,历练人。将来去了媒体工作,你免不了外出采访,采,编,播,甚至后期,都得你一个人包圆儿。
“什么节目不历练人呐?”杜美善道,“诶?月哥,你觉得我该换什么节目呢?”
花月思索片刻道:“文艺节目,我觉得你有那种文艺青年的气质,浪漫,忧郁,又脆弱。”
杜美善乐得合不拢嘴,心想这小子拍马屁有一手:“我一直都想往文艺主播方向发展。强哥,开学我想做个新节目,文艺类的,今年夏天就毕业了,我可不想在这么个破节目里结束我的大学播音生涯。
“文艺类的稿子你能写出来吗?”谢强问。
“那不还有编辑吗?再招几个编辑,挑几个白玉良那种文笔的,大不了从校外招,咱们又不是发不起工资。”
“再说吧。”
“行,那我就当你答应了。”杜美善继续畅想未来,“月哥,你觉得我比较适合哪一类文艺节目,帮我具体策划策划呗?”
“嗯......汉语语言类的吧。”
“汉语语言?能不能说具体点?
“我记得白大广播以前有个老节目叫‘汉字啄木鸟’,每天介绍几个错别字,你不老说错别字吗?刚好跟听众一块学,节目互动效果绝对好。”
哄堂大笑,魏艳才笑得最响亮。
以为下了台阶,其实半空中被人一脚踹了梯子,摔了个狗吃屎,杜美善怒火中烧。今晚,她妆容精致,盛装出席,可盛装的狗吃屎更加滑稽,她咬牙道:“你什么意思?”
魏艳才擦着眼角笑出的眼泪:“意思就你识字不多。诶,杜美善,给你出个主意,等这节目开播了,你就拿你往期节目当反面教材......”
“期中你又挂了几科?”杜美善打断他,语无伦次地反击,“要不是左劲竹走了,有你什么事?你听众知道你不识谱吗?”
魏艳才笑得更响亮了:“不识谱总比不识字强!”
“行了行了,”谢强放下筷子,拿出一站之长的威严,“你们学学人家春风,不争不抢,不出风头,”他从烧鸡上撕下一个鸡腿,放在柳春风的盘子里,“别整天挑别人的毛病,多看看自己的不足。”
花月有种奇怪的感觉:谢强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柳春风身上,哪怕刚刚还在针锋相对的魏艳才和杜美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