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作者: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10      字数:3122
  “人呢?”花月扛着枕头和被子站在宿舍中央,环视一周,立刻认出了柳春风的床铺——床上铺着绿方格床单,被子折的整整齐齐,墙上贴着几张诗人肖像、诗集封面和一张哈利波特骑扫帚的海报,枕头旁边摞着几本书。
  “不会气得离校出走了吧?”他一抬手,将被子丢到柳春风对面的床铺上,准备出门找人,“早知道就……我去!”
  转身出门的瞬间,他瞥见一个雪人在阳台上缓缓起身,雪人拍掉身上的雪,露出了枣红色的毛衣。柳春风扶着栏杆站稳,跺了跺麻木的双脚,仰头望天,望着这场为自己而来的盛大葬礼。北风在不耐烦地催促:“呜——呜————坑给你挖好了,碑给你刻好了,棺椁给你打开了,你倒是躺下呀,躺下呀……”
  邦邦邦。
  玻璃门的敲击声在身后响起,柳春风惊恐地回头,见是花月,那个自以为是、出口伤人的家伙正与他隔门相望。柳春风冻了个透心凉,那家伙可好,红光满面,还换了身扎眼的大红睡衣,扣着个招人讨厌的绿青蛙绒线帽,双手插兜,弯着一双混不吝的眼睛,口型像是:“借宿。”
  柳春风气不打一处来,随手将门从外反锁,不再回头。
  花月拽拽门把手,拽不动,便推开门旁的窗户,冷风呼啸着扑来,险些吹他一跟头:“呵,真冷!你冷不冷啊?”他揪下自己的帽子,“来来来,帽子给你。”
  没反应。
  “对不起啊同学,我说话太过分了,这样,你也骂我几句?骂什么我都不还口。”
  “我嘴不欠。”
  “要不,你先回来,”花月接着劝,”这么冷的天容易冻成面瘫,面瘫影响说话,到时候你怎么读诗啊?”
  柳春风敲了敲耳机,示意他听不见,却偷偷调低了音量。
  “行吧,那你慢慢思考人生,我先睡了。”哪知花月没多说,而是哇哇哇哇地打了个大哈欠,“那个贴着哈利波特的床是你的吧?我睡你床上了。”
  “真是个极品坏东西。”柳春风嘟囔。
  “钻被窝儿喽!”
  “我半个月没洗澡,你不介意吧!”
  差点回头。柳春风有洁癖,生活上的洁癖,精神上的洁癖。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豌豆公主,任何一个小小的不完美都能让他寝食难安。他忍着不动,暗自心疼自己即将遭到入侵的被褥。
  “你的被罩跟褥子是羊羔绒的!太舒服啦!”
  “我特喜欢羊羔绒,特适合裸睡!那什么,我全脱了啊!”
  柳春风从小就羡慕这种没心没肺、恣意生活的人。小学的时候,他决定初中要成为这样的人。上了初中,他告诉自己高中再开始做这样的人也不迟。等到了高中,他只能再次自我安慰:“我还小,不够成熟,大学才会变得潇洒起来。”现在,大二了,他已然泄气,他明白这是天性,与时间无关。
  “我刚才没吃饱!吃你个芝麻烧饼,在床上吃,你不介意吧!”
  “哎呀!芝麻粘得不结实,不会掉你一床吧!”
  天性也可以伪装。柳春风不想放弃:“假如我伪装成一只狼,那便不会有狼闻香而来。”可没出三秒,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行,虚伪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
  “吃饱啦!”
  “我想刷牙!哪个是你牙刷啊……嘿嘿,你回来了。”
  “有完没完!”柳春风终于忍不了了,进屋呵斥,携着一股风雪。
  花月往被子里一缩,可怜巴巴地抓着被角:“凶什么凶啊你。”
  柳春风拿下耳机,指着宿舍门:“滚蛋。”
  花月眼神幽怨:“没地方去,我钥匙锁屋里了。”
  “那你就睡楼道,睡车站,睡麦当劳!”
  “我不,外面零下20多度,我怕冻死。”
  “那就回你自己家去,反正别让我看见。”柳春风开门,指着门外,“滚蛋。赶紧。”
  放大招的机会来了,成败在此一举。花月眉心一提,嘴角一撇:“我无家可回。”
  果不其然,怒意消散如沸水浇冰,片刻后,柳春风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无家可回呀?”
  花月往被窝里一出溜,用被子盖住即将绷不住的脸:“没家呗,大过年的,我不想说这些。”
  柳春风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满心愧疚:“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是……你是……”
  “是啥?”花月觉出不对劲,掀开被子问道,“是孤儿?”
  柳春风慌忙安慰:“你也别太难过……”
  “我不难过,”花月笑道,“我有爹妈,不但有,还比你多,”他竖起两个指头,“我有两对爹妈,俩亲的,俩后的。”说着说着就唱起来了,“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剩下我自己,好像是多余哒——”
  几秒钟古怪的沉默,令本来就漏风的宿舍更冷了。
  柳春风想安慰几句,可一时间找不到切入点,只道:“这样啊,那那……那你快睡吧。”
  没想到这招这么好用,好用到花月觉得自己像个利用同情心的骗子:“那那……那你也早睡,我给你让地方。”
  “不用不用,我睡哪都行,对面这床铺的舍友是我的好朋友,我睡他这就行。”
  “那是我的,”花月指了指自己带来的枕头和被子,“你盖我的吧,我天天洗澡,每次洗澡都打好几遍沐浴露呢,”说着,伸出胳膊,“不信你闻闻,”又掀开被子,扇扇风,“杏仁牛奶味,保证把你的被窝熏的香喷儿喷儿的。”
  柳春风撇撇嘴:“切。”
  “我这睡衣也是新换的,怎么样,帅吧?喜帅喜帅的。”他见柳春风换睡衣,又问,“你这毛衣不错,哪买的?我也买一个。”
  “不是买的,我妈给我织……”他突然想起花月的情况,怕再说错话,“不好意思啊。”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花月看懂了他的心思,“我爸妈离婚又不是因为你。对了,我买了两套红睡衣,过年辟邪,送你一套吧。”
  柳春风看着他睡衣前胸印着的四个龙飞凤舞的毛笔字——披经阅史,使劲摇头:“我不穿,傻帽儿似的。”
  “傻帽儿?”花月往自己身上瞅了瞅,“那也分人,穿我身上就是大智若愚。明儿给你拿来,我买小了一码,你穿着正合身……”
  通!通!通!通!
  四声重重的、极其没有礼貌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正在铺床的柳春风眼看着紧张起来。
  “柳春风!三缺一,出来打牌!”
  柳春风一动不动,像被按了暂停。花月问他:“你怎么了?”
  “嘘——说我不在。”柳春风小声道。
  “我不在!”花月吼了一嗓子。
  通通通通通!
  “干嘛?”花月开门。
  魏艳才本来一副坏模样,被人高马大的花月吓得一怂,紧接着,又被这位体育生的身材迷出了些娇羞神色,身段儿一软,“你是谁呀?”
  “我是花月,有事儿吗?”
  “哦,我来找春风打麻将,”魏艳才打量花月,“帅哥,你不是这宿舍的吧?”
  “我借宿。”
  “怪不得眼生呢,你是哪个系的?
  “体院的。”
  魏艳才唰地两眼放光:“体院的?”赶紧套近乎,“诶你认识贾名吗?练田径的,那是我哥们儿,不过他已经毕业了。”
  “不认识。”
  魏艳才腰一扭,换了个重心:“你是学什么项目的?”
  “游泳。”
  “wow~怪不得身材这么优秀。”魏艳才的两道目光开始不听使唤地在花月身上遛弯儿,“体院宿舍就在楼上吧?我怎么没见过你呀?”
  花月勾起一个邪魅的笑:“不会吧,我照片在宿舍楼下贴那么久,没见过吗?”
  魏艳才一拍脑门:“啊!想起来了,青运会获奖公告对吧?”
  “旁边的校外打架通报。”
  魏艳才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上手在花月胸前推了一把:“太酷了你,你怎么也没回家呀?”
  “出去旅游。”
  魏艳才睁大眼睛,眨了几眨:“真的假的?我们原本也准备今天晚上坐飞机出去玩,都是这雪灾闹的,航班取消了,你打算去哪玩啊?
  “london.”
  “啊,”魏艳才皱眉,“去那么远干嘛呀?”
  “喂鸽子。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关门了。”花月的耐心即将达到上限。
  魏艳才见好就收:“行吧,那你早点休息,有机会一块出去玩哈。
  花月关上门,又打开,将人喊住:“诶!那谁!”
  魏艳才惊喜地停下脚步,满怀期待地回眸一笑:“啊?什么事?”
  “你是gay吗?”花月问。
  魏艳才险些左脚绊右脚:“哈哈,同学,哈哈哈,你真会开玩笑。”
  关上宿舍门,花月钻进被窝:“鬼头鬼脑的。”
  柳春风这才解除暂停模式,掀开被子,也钻进被窝:“你怎么当面问别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