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作者: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10      字数:3137
  “这是我的猫!你还给我!”花蝶拿出罕见的拼命架势。
  “你的?那你叫它,它答应么?”
  花蝶柔声叫道:“嘬嘬嘬,喵喵。”
  狸花猫只顾着挣扎呻吟,没有抬头看他。
  “嘿嘿,我叫它它就答应,而且,”段鸣坏笑,“答应得响亮,你听好了,臭猫!”
  “嗷呜——”
  他将树枝狠狠扎在猫爪上,狸花猫拼命地挣扎,哀嚎,听得他哈哈大笑:“怎么样?没骗你吧!”
  花蝶吓得后退了一步,哭着求道:“我把工钱都给你行不行?你把它放了吧!”
  “你工钱还没我多,能攒几个子儿?若想我放它,不但要把工钱给我,还得,”他坏笑着打量花蝶的裤裆,“把你的裤子给我。”
  花蝶低头瞧了瞧那条打了三五个补丁的裤子:“可......可我只有这一条裤子。”
  “嗷呜——”
  又是一声惨叫,段鸣猛一抬手,又将树枝生生从猫爪上拔了出来:“那没办法,我就看上你这条裤子了。赶紧的,过了这村没这店。”他在猫身上蹭了几下枝头的血,上上下下比划,“下一步扎哪好呢?”
  “行!我把裤子给你,那你先把猫放了!”
  “不行,”段鸣一歪脖子,“你先脱裤子,我再放猫。”
  “那你说话算数!”花蝶先脱了上衣围在腰间,接着一咬牙脱了裤子,扔给段鸣,“快把它放下来!”
  “呦呵,”段鸣转圈打量着花蝶,“真白净,比女人还白净,怪不得杨妈妈舍不得揍你,要囫囵个儿卖个好价钱。”他忍不住上前摸了一把,“等当了小官,哥哥我照顾你生意。”
  “滚开!”羞愤之下,花蝶一把夺过段鸣手里的尖头树枝,扬手要往他脖颈戳。
  幸好那小子闪得快:“滚就滚,小兔崽子一点不识闹,“他把裤子往肩上一搭,边走边嗅,“胰子味儿,怪香的。”
  胰子,裤子,伤药,都是一个名叫双儿的歌妓送来的。
  当年,花笑笑在步芳楼一曲难求,双儿是最爱与她较量的一个,较量谁的客人尊贵、谁的琵琶值钱、谁的胭脂惹眼、谁的卧房朝南。后来,花笑笑与穷书生花前月下、你侬我侬,双儿又是最爱泼她冷水的一个,什么“从来薄幸男儿辈”,什么“负心尽是读书人”,专捡花笑笑不爱听的说。等花笑笑怀了孩子、备受刁难折辱之际,双儿又成了最袒护她的一个,护着她把孩子生下,护着她娘儿俩离开。看着花笑笑抱着孩子走出步芳楼的背影,双儿一声叹息,心道:“这辈子算是彻底输给这犟女人喽,下辈子再较量吧!”
  哪曾想,还有翻盘的机会,短短几年的功夫,大的跳了河,小的又回来了。
  “三两枝,七八朵,折来送给秀山客。
  月儿出,星儿没,醒来不见秀山客。
  泪珠儿痴痴落……”
  花蝶站在窗前,抱着上了药的狸花猫,轻摇着臂膀,唱着生病时娘亲安抚他的歌谣。狸花猫把头埋在他怀里,咕噜,咕噜,打着瞌睡。
  “他们要送我去醉仙阁。”花蝶和小猫说着心里话,“去就去吧,说不定那边的人能对我好些呢。”窗外的月亮玉盘似的,富贵又圆满,却照着残缺不全的人间和一个只有一条裤子的小孩儿,“可我还是害怕。”
  喵呜。
  狸花猫睁开一双翠绿的眼睛,望向花蝶,像在担心。
  花蝶轻揉它的脑袋:“我知道我不该害怕,我得给我娘报仇,还得去找我兄弟,你放心吧,我没忘。”往事浮上心头,泪珠儿涌出眼眶,“一命抵一命,是杨妈妈带得头,我早晚把她扔河里。”
  喵呜,喵呜。
  狸花猫在他胸口蹭了蹭,又蜷缩起来
  “你还小,又受了伤,本不该告诉你这些。”花蝶抽抽鼻子,“对了,你还没名字呢,要不……”他望向月亮,“你也叫小月吧,我兄弟就叫小月,往后你也是我兄弟。”
  吱呀——
  房门突然被推开,双儿拎着包袱闪身进门,随手将门关严。
  “双姨?你来看小月么?”花蝶迎上去,给双儿看怀中的猫,“我给它上了药,伤口也包好了。”
  双儿可没功夫操心一只野猫,她提起猫后脖子往地上一扔,摔得狸花猫惨叫连连,花蝶心疼不已,弯腰去捡,也被双儿提起后领子:“站直!听我说。”她把包袱往花蝶怀中一塞,“小蝶,今晚你逃出步芳楼,坐船去悬州。”
  “逃?”花蝶愣住,“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月底杨妈妈就送你去醉仙阁,瞧你这细胳膊细腿儿,早晚死在那儿。”
  “可是我……”
  “行了,别可是了,快走。”双儿把他往窗边推,“跳窗出去,走侧门,门房我已经打点好了。记住,出了门,你卯足劲往桑树前街跑,跑到桑树码头。码头上有个簪着花、留着八字胡的高壮船夫在等你。他叫蒋大力,是我的相好,长得不像善茬,但人仗义。你放心上船,他会送你去悬州,记住没有?”
  “可是我还没给我娘报仇呢!”
  “报个屁仇。”双儿翻了个白眼,拿指尖戳他脑门,“你瞅你那怂样,除了哭还是哭,你敢杀人放火么?会使刀子么?”
  “那……那我娘也不能白死。”花蝶又红了眼眶,攥起拳头。
  “小蝶,”双儿捧起他的脸,“杨妈妈坏不坏?跟醉仙阁的人比,她就是菩萨。醉仙阁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到了那儿,过牛马不如、猪狗不如的日子,你愿意么?你娘愿意么?你娘生你不易,养你不易,救你更不易,是为了让你猪狗不如、牛马不如么?你能让你娘白死么?”
  泪珠啪嗒啪嗒地掉,花蝶摇头。
  “好孩子,”双儿掏出帕子给他抹泪,“所以啊,听双姨的,逃出去,好好活着,将来才能衣锦还乡,宰了那姓杨的老婊子,给你娘报仇,对不对?”
  花蝶哭着点头。
  “这里边的银子够你花一阵子。”双儿拍拍包袱,“等到了悬州,蒋大力会把你交给一个姓潘的木匠。你给潘木匠磕个头,认他当师父,往后好好跟他学手艺,赚干净钱,不能偷,不能骗,诸恶莫作,老天爷都知道,听见没有?”
  “听见了,”花蝶拉双儿的手,“双姨,咱一块走吧。”
  双儿喉头一哽,握住花蝶的手:“双姨跑不了那么快,等双姨攒够银子,赎了身,一定去悬州找你。行了,不废话了,你给我重复一遍翻窗出去往哪走?”
  “走侧门,往秀河边上跑,跑到桑树前街的桑树码头,找一个八字胡的簪花大汉。”
  “小蝶真聪明,行!”双儿松开他的手,“快走吧!”
  又是一场别离。
  花蝶不舍:“双姨……”
  “哎呀,唧唧歪歪的,没个老爷们儿样!”双儿狠下心,将他推至窗边,“走走走,赶紧走!”
  喵呜。
  狸花猫也一瘸一拐地跟到窗边,往花蝶脚上爬。
  “诶诶诶你又抱它做什么!”
  花蝶抱起猫:“我要带着它。”
  “不行!扔了!”
  花蝶不撒手:“我不,它是我兄弟。”
  “你扔不扔?不扔我现在就把它头拧下来。”双儿说着就要上手。
  哪知花蝶哇地哭出声,搂得更紧了:“他是我兄弟!”
  “想死啊你。”吓得双儿赶紧捂住他的嘴,骂道,“犟种玩意儿,跟你那犟种娘一样,走吧走吧!抱着你的小畜生,赶紧滚!”
  等花蝶翻过窗、抬脚要往侧门跑时,身后又响起双儿的声音:“小蝶!”
  花蝶回头,隔着夜色,看不清双儿的脸,更看不到那双杏眼中的泪,只听到:“双姨姓叶,叫叶福双。”
  跑啊,跑啊,花蝶把小猫兜在衣襟里,一口气跑到了桑树前街。
  被抓回步芳楼的两年间,花蝶未曾出过大门半步。记忆中,桑树前街隔不了几步就有一棵大桑树,他大口喘着气,东看看,西瞧瞧:“树呢?”
  这条街上一棵桑树也没有。
  更怪的是,桑树前街是鹤州最热闹的地段,酒店茶肆,勾栏瓦舍,个个门庭若市、通宵达旦。可今日却静的出奇,铺子全部关了门,熄了灯,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一片死寂中,隐约能听到秀河的流水声。
  “糟了。”站在黑黢黢的路上,花蝶开始冒冷汗,“这不是桑树前街,这是春来街。”
  “什么人!”
  不等花蝶回过神来,就被路过的巡夜衙差发现了。
  今日,春来码头停止一切商船往来,春来街实施宵禁。至于原因,连巡城的衙差也不知道,只听说几艘官船今晚要从和鹤州路过,船上载着天大的人物。上头发了话,酉时之后,胆敢放一只耗子进春来街,那便砍头没跑了。
  “站住!”
  “站住!”
  花蝶没命地逃,衙差没命地追,其他衙差闻声前来支援,终于将人两头堵在了一座拱桥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