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作者:
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09 字数:3375
野猫的话一句句扎在不苦和尚的心上。
回头想想,除了举手之劳的救命之恩,他的确没给过这孩子半点好处,没养过,也没教过,不算个称职的师父,又何谈父亲。他想着,过两天到镇子上截块好布给野猫做件衣裳,想服个软,可一个半大老头被毛孩子指着鼻子数落,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嘴上忍不住嘟嘟囔囔:“谁不把你当人了,不把你当人,当年干嘛救你?就不该管你,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没有忘恩负义!”野猫再次激动起来,“谁对我好我......我都知道!你要觉得救我不值,那我还你......还你一条命!”
“行行行,你厉害,我不说了还不行嘛,”不苦和尚从未见过徒弟这副模样,不敢再多说,耷拉下脑袋,缩起膀子,拿了个蟹肉馒头闷头往嘴里塞。
野猫却停不下来了:“我野猫向来说话算......算数,早晚还给......还给你,到时候我就不叫丁小丁了,哼,我叫柳......柳小丁。”
他哭得嗓子冒烟儿,端起面前的酒,咕咚一口灌下去,清凉的梨酒划过喉咙,流进肚肠,浇灭了几分火气,这才留意到柳哥哥一直握着自己的手,心中一热,又抹了把泪:“反正我有九条命,总能留一条跟柳哥哥回......回......”
回家。
“家”字未出口,野猫的脸就变了色,只觉肚子里像生出了无数根针,扎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破了。
很快,那些针四散开来,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手脚,胳膊腿,心脏,甚至跑去了脑袋里。
他疼的喘不过气,呻吟着、抽搐着跌落在地,身边的东西变得扭曲模糊,连抱着他的柳哥哥也看不清样子。他耳中嗡嗡作响,听见很多人在和他说话,真稀奇,从来没有这么多人抢着和他说话,说得竟然都是关心他的话。
有柳哥哥的声音,似乎在喊他回家,有师父的声音,似乎在向他认错,连臭蛾子和毒婆娘也在喊他的名字。他想应声,想喊他们救他,可舌头是麻的,任他怎么使劲也说不出一个字。
再后来,那些针一根根地消失了,整个身体轻飘飘地落在一片温暖与柔软之中,四周亮闪闪的,亮得他睁不开眼。
“是飞到了云上么?可云上为什么没有太阳?”
“烤猪呢?那条猪后腿还没啃完呢。”
“我爹娘怎么不要我了?”
“柳哥哥该回悬州了,我得早早收拾行李。”
“这是哪?我是不是迷路了?”
“我有罗盘,”他想到兜里的罗盘,松了口气,“还是我师父聪明,知道我找不到家在哪。”
“可是,家在哪呢?柳哥哥一定告诉我了,可我怎么记不起来了?在哪呢,在哪呢......”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野猫还是没能记起家在哪里。真是不甘心呐,他想,我野猫这一辈子翻过那么多山,渡过那么多河,却单单到不了那个叫“家”的地方。
第132章 初九
野猫死了,这个含着苦出生的孩子含着毒药死了。他小猫似的靠在柳春风怀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是哭累了,睡着了。
“只有这一杯酒中有毒,像是砒霜。”花月挨个验罢桌上的酒菜,收起验毒工具,“这杯酒是我入座时斟满的,”他拿起酒壶,“这壶酒谢芳与拓跋云也喝过,因此,酒是干净的,毒在杯子上。”
牵丝婆婆立刻质疑:“砒霜一般死不了这么快,会不会掺和了别的什么药?”
她伸手就要翻野猫的眼皮,却被柳春风一把推开,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滚开。”
柳春风平日里像个面瓜,可毕竟是个习武的大小伙子,再加上心里憋着劲要给野猫报仇,这一把下去,直接将牵丝婆婆推了个屁股着地:“嘶——我的腰,”她倒吸一口凉气,扶着老腰起身,“挨千刀的小兔孙!你冲我横什么横?那小王八蛋又不是我毒死的!”
柳春风双目赤红,恶狠狠道:“最好不是你,老王八蛋。”
“什么意思?你怀疑我?”牵丝婆婆看向众人,见没一个人替她说句话,只得自己辩解,“我可是头一回来镜花山庄,进来后就随众人去了水月堂议事。从水月堂中出来,又被死光......”她瞧了一眼不苦和尚,不苦和尚正捂着脑袋坐在野猫身旁,光秃秃的头皮被他自己抓得横七竖八满是血道子,“咳,被丁空空糊弄到石林里,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吃饭的地方。这些你们都是亲眼看见的,我根本没有下毒的机会。而且我告诉你们,我岑昌昌做事向来有底线,我只杀负心汉,还得是上过我床的负心汉,白白净净、年轻力壮的读书人优先......哎呀,我也没必要与你们细说。反正,只要他不负心,他就算杀人放火也不归我管,更别说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我要他的命有个鸟用。”
白家老夫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音犹在耳。柳春风不信牵丝婆婆这号人会心存任何仁义廉耻:“你别避重就轻,傻子都看得出那杯毒酒不是冲小丁,而是冲花兄来得。若非花兄与小丁换了位子,死的就是花兄。”
虽说凶手的目标是花月这事好比是不苦和尚头上的血道子——明摆着,可话说出口,依然引得气氛一阵冷寂。花月望着野猫的尸体,若有所思。谢芳看着那杯毒酒,面色凝重。血娃娃抱臂站在谢芳对面,死死盯着他,目中依旧是那仨字——弄死你。
“凶手八成就是一路追杀我们的人,或是一伙的。”柳春风继续道,“只杀一斛珠与棺夫子这两个扬言要帮花兄的人还远远不够,俗话说擒贼......嗯......擒贼先擒王,不杀了花兄,他们是不会罢休的,于是,又跟来了镜花山庄。而有机会一路尾随我们杀人又能堂而皇之进入山庄的就只有你,你这个老王八蛋。”
“哟呵,赖上老娘了是吧?行行行。”牵丝婆婆撸起袖子一叉腰,“我承认行了吧?我承认我有杀人动机,我也承认我是封獾那杂种派来的,派我混在你们当中,能杀一个是一个,杀多了有赏,杀了花月有重赏。可就算我承认这些,你们敢信么?我的杀人时机呢?我哪来的机会下毒?嗯?小子,你倒是说说。”
柳春风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了是吧?”牵丝婆婆冷笑一声,“那老娘就受累给你分析分析。下毒的人一定在野猫喝下毒酒前有机会接触那只杯子,哪些人有这个机会呢?其实很容易数清楚。”她右手食指尖点着左手食指尖,“这些杯碟碗筷最先放在厨屋里,由厨娘们照看;酒菜上桌后,厨娘离去,由值守在八角亭边的两个护卫看管;野猫来到八角亭后,由你们两个看管;随后,一众人到来到亭子吃饭,这以后的事,就不必我细说了。诶?等等,”她话语一顿,“差点忘了,野猫来之前,好像有个人先入了席。厨娘上菜之后,那人独自一人在亭中待了许久,好像只有他有机会单独接触那杯子。虽说那时亭边有护卫当值,可杯子就在那人手边,想要下毒易如反掌,天黑雾重的,岂是十步开外两个护卫能看得住的?依我看呐,这个人最可疑。”她眼珠一斜,看向柳春风,“小子,你说呢?”
柳春风被说懵了,猛一下又想不出如何辩解,只道:“小丁是我兄弟,我绝对不会杀他!”
牵丝婆婆吊高嗓门哈哈笑了两声,继续教训这个对她不敬的小子:“他是你兄弟和你独自一人方便下毒,这两者有甚关系?谁说兄弟不能杀兄弟了?扶苏是胡亥害死的,齐桓公的五个儿子,你杀我杀你,他们老子的尸身都长蛆了也没人管,还有前朝的李氏兄弟,不也因为抢皇位杀兄杀弟杀红了眼?”她瞥了一眼柳春风与他怀中的野猫,“我说这些可是亲兄弟,亲兄弟尚能翻脸,那些半路认得假兄弟,啧啧,更不好说喽。”
“你......你......”柳春风气得面红耳赤,浑身哆嗦,泪珠不争气地往外滚,“你等着瞧吧!我肯定要给小丁报仇,我要亲手杀了凶手,到时候你就知道小丁是不是我亲兄弟了!”
“切,还报仇,”教训得差不多了,牵丝婆婆柳腰一扭,就近坐椅子上,勾了勾耳边碎发,“你还是先摘清自个儿再说吧。”
柳春风着实气坏了,牙齿都在打架,眼泪扑簌簌的地往下掉:“我为什么要摘清我自己?我是一个人去了八角亭,可是......可是我......”
“岑前辈,适可而止吧,何必如此刁难一个后生。”不等花月开口,谢芳帮腔道,“朝暮城外,柳少侠对少主与野猫都是舍命相护。说句冒犯的话,说在座哪个想杀少主,谢某都信,唯独不信柳少侠会害少主。就算谢某看走了眼,柳少侠对少主确有所图谋,那这一路上他有的是机会下手,何必在九嶷山下镜花山庄里动手,不怕有来无回么?另外,柳少侠不是唯一一个单独有机会接触那只酒杯的人,在柳少侠来到八角亭之前,谢某也来过,同样是独自一人在亭中逗留许久,岑前辈也要怀疑谢某背主么?”
谢芳三言两语就让牵丝婆婆无话可说。牵丝婆婆语气软下来:“不是我刁难他,是他先刁难我。我舍了老命站在花月这边,就这,你们都不肯相信我。怎么着?非得我跟棺夫子、一斛珠他们一样嗝屁朝梁了,你们才肯给我立个忠义牌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