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作者:
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09 字数:3200
谢芳摇头:“少主有所不知,属下来时路过槐柳镇,镇上水患也不轻,且生了瘟疫,还不如小荷镇住着踏实。
“那便去小荷镇吧。”花月应道。
“最近的驿站在此处向东五、六十里处,属下先行告辞,稍后到镇子上与少主汇合。”谢芳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少主,保重。”
说罢,蓝衫黑马迎风向东奔驰而去,眨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连天的芳草之中。
目送谢芳离去,柳春风转头问道:“花兄,你真要和封獾开打么?”
看他紧张兮兮的模样,花月笑道:“怕了?现在回悬州还来得及。”
“呸!怕的是王八。”柳春风学着画本上那些义气莽汉骂了一句,“我就是担心你,钱也没人家多,兵也没人家强,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逆着光,花月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暗不见底:“我自然也有他没有的。”说罢,拽紧缰绳,一夹马肚子,马儿便飞奔向前。
柳春风策马追上前去:“别卖官司!跟我讲讲!你有什么厉害家伙!”
“很快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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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西北蕃马
从西北诸蕃购得的马匹。
宋代人在购买战马时,会优先选择西北地区,认为越往西北马匹质量越好,越往东南越差。
参考论文《宋朝骑兵研究》,夏亚飞。
2 锁铠
就是锁子甲,外号“铁布衫”。
锁子甲自西方流入中国,关于锁子甲制作的首次文献记载是在宋代开宝八年(975),文中提到南北作坊制作“锁兜鍪”,说明宋初中国已经掌握锁子甲制作技术,但由于制作难度大,并未普及,普通士兵没机会佩戴。
参考论文《我国古代锁子甲流变考》,牛功青。
3 降魔杵
指北宋呼延赞创制的兵器,降魔杵重达几十斤,杀伤力大,但实用性小,很难在军中普及。
参考论文《北宋冷兵器述论》,陈峰
第99章 初一
漳河水自西向东穿过鹊喜镇、槐柳镇与小荷镇。
小荷镇地势低洼,赶上雨水多的夏季就成了蓄水池子,三五年一回,百姓们被淹出了经验,一看雨水多的不兆头,便举家逃往山上搭帐篷,熬到雨停水退再回家。
花月与柳春风来到小荷镇这天,河水才刚刚退去,胆子大的已经蹅着泥、扛着大包小包回了家,胆子小的则在山上再猫几天,观望观望。
进镇之前,柳春风以为水灾过后该如画本所画:哀鸿遍野,饿殍枕藉,百姓们家破人亡,跪在地上哭求老天爷开恩,为了活着不惜卖儿鬻女,急了人吃人都不稀罕。光是想想那惨状,他就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可进了城,却哭不出来了。
一进城门,就见几家铺子已恢复经营:
酒楼凑不齐人手炒菜,便在门口支起铁锅,蒸包子,蒸馒头;
杂货铺瞅准商机,进了一批斗笠、蓑衣、油纸伞,老板正蘸着颜料在一张伞面上描画绿波红蕖;
茶叶铺的桌柜来不及收拾,一包包茶叶被放进篓子里,篓子挂上房梁,篓子下头缀着小木牌,牌上标出各色茶叶名称,其中最抢手的要数那些因受潮而贱卖的名贵茶叶,几乎一抢而空,平日里喝不起好茶的客人专等这时候买来二两,享享口福。
茶叶铺的老板是个精神矍铄的的小老头儿,簪着花,挽着裤脚,笑眯眯地在门口撂个茶桌,桌上摆着一个大茶壶与几只茶碗,茶壶上还贴张纸:“七月新茶,分文不取”。
路过的小年轻逗他:“赵伯,还喝!还没喝够呢?”
小老头儿吹胡子瞪眼,怼道:“小兔崽子,你喘气儿喘够了没有?!”
只要还能喘气儿,日子就得讲究着过。
原来人间是这副模样,不算坏也不算好,不算甜可也算不上苦。
柳春风走着,看着,锦鞋湿透了也不肯骑马,花月便牵着马陪着他。二人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巷子,巷子破小,住得都不是富户,这才看出些灾后的苦象,有人在修门,有人在补屋顶,还有人舀了屋里的积水往外泼。
一个老太太在自家门楼下摆起了供桌,供着龙王和一众有本事左右风雨的神仙。她闭目合十,双膝跪地,嘴里念念有词:“无风无雨,无病无灾,龙王保佑,神佛降福......”旁边陪着磕头的老头子则言简意赅:“龙王爷爷,明年少尿两泡吧!”
对门儿伶牙俐齿的小媳妇舀水舀累了,水瓢一丢,大着嗓子也不知喊给谁听:“这漳河水是冲着甘州去的,凭什么回回舍了咱小荷镇,咋地,甘州人镶着金边儿呢?!”嚷嚷完还不过瘾,又冲对门老两口喊了一嗓子,“别磕了,磕了一辈子,那老东西少尿一泡了么!”
“舀你的水吧,瞎咋呼啥呀。”她一脸憨相的男人刚好买米回来了,“甘州那是兵家重地,跟咱小荷镇不一个斤两。”
“那鹊喜镇呢?比咱抢不了多少吧?”小媳妇不服气,“比咱强不了多少,咋不在他们那撅个口子泄洪?”
“上回不是在槐柳镇么?官府说了,换着来。”
“放他娘的狗臭屁!槐柳镇在坡上,水本来就绕着它走,最后淹得还是咱,真是天灵盖儿上砸核桃,”小媳妇一叉腰,“欺人太甚!”
走了一路,看了一路,直到夜色降临,晚星闪烁,两人终于累了。
见一中年汉子蹲在门口生火做饭,火光照亮了他黝黑的脸与身侧的斑驳粉墙,花月走上前去打听:“兄台,我们是路过的,能否告知最近的客栈往哪走?”
那人抬眼一打量,指了指巷子口:“出巷子往西,过两个街口,再走一段上坡路就到了,那可是俺们镇上最气派的酒楼,回回下雨都淹不着。”
不等柳春风道谢,门里探出一颗小脑袋,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她小大人似的劝道:“哥哥,听我的别去那儿,他们一个馒头要一文哩,上了水要收两文。”
汉子回过身,将小脑袋推了回去:“小孩子家家也不长眼,人家穿得起这缎子衣裳,还吃不起他个破馒头?”
二人骑上马,很快就到了整个镇子最气派、一个馒头两文钱的客栈。
这是一座二层小楼,孤零零立在夜幕下,没有酒旗,没有红绿杈子,更别提气势磅礴的彩楼欢门了。唯一和“气派”二字沾得上边的,只有外门脸那排大红灯笼,可惜呢,老板会过日子,仅亮着门口那一个,隐隐照出一块旧匾——汇增客栈。1
正坐门槛上打瞌睡的伙计见贵客迎门,赶紧上前牵马:“老板来客人了!”
话音刚落,枣核身形的老板就堆着笑跑了出来:“二位郎君里边请!里边请!”
“三间天字号房。”花月道。
老板也不说没有,直接竖起大拇指:“咱这都是天字号,包您满意。”
镇子遭了灾,客栈的日子也不好过,整个一楼大堂里半个食客也没见着,只在掌柜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灯下的瓜子皮堆成了小山,看样子老板快闲出毛病来了。
老板拎上油灯,走到屋角的楼梯处,哈着腰招呼:“二位这边请!”
这楼也不知怎么盖得,楼梯又窄又陡,黑咕隆咚连扇窗都没有,只有老板手中一豆火光引着几人向上爬。楼梯年久失修,一股子霉味儿,踩上去,吱吱呀呀,合合撒撒,柳春风轻抬慢放,生怕用力过猛再把楼梯踩踏,漏下去。他警惕地扶着腰间配剑,心想,那画本中的人肉包子铺都没这里阴森,想到这,三伏天里愣是打了个寒颤。
出了楼梯口向左,是一道长长的门廊,门廊没点灯,一眼望去,像是没有尽头。走在廊上,右手边能向下俯视大堂,左手边则并排着十间黑着灯的客房,想来就是老板口中那一水儿的天字号。
“紧里头三间有人住么?”花月道。
“没人,都空着呢!”老板擎着灯,将花柳二人领至门廊尽头,依次打开最里边三间房门,走进去,燃起灯,又退了出来,“在下姓金,单名一个蓬字,刚才牵马的小子叫顺子,二位郎君有事儿只管吱声。”
“送些酒菜上来,越快越好。再另备些酒菜,晚上还有一位兄台来住。”花月道。
“好嘞!”嗑了一天瓜子,终于开张了,老板应得格外响亮。
老板刚走,柳春风便紧张兮兮地关上门,插上门栓:“花兄,据我观察,这客栈就咱们两个客人,好生古怪,你说这是不是家正经客栈?我觉得不像。”
“应该......是吧?”花月吓他,见他脸色一白,又安慰道,“放心,肯定不会把咱俩包成包子的,你看这地方穷的,馒头都吃不起,包子根本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不会留着自己吃么?”
“就咱俩这身量,薄皮大馅也也够他包出千八百个,老板和伙计俩人根本吃不完,搁几天就馊了。”
柳春风听出花月又在胡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径直走到床边,仰面一躺,蹬掉鞋袜:“吃不完救济灾民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