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作者:
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09 字数:3343
“现在冷春儿的嫌疑排除了,星摇杀人的可能也变得微乎其微,就剩下一个徐阳最可疑。要我说,”花月晃了晃酒壶,空了,“管他真凶是谁,就把罪名往徐阳头上一扣,谁让别人都能证明不在场,就他不能呢?认倒霉吧。”
“那怎么行?”柳春风坐直身子,正色道,“杀人偿命,我们冤枉他杀人等于要他的命,那我们和杀人凶手还有何分别?”
“你放一百个心,他死不了。大周向来宽待画师,从开国至今就没有一个画师死在官府的刀下。而且,从你爹当了皇帝之后,官府开始讲究慎刑,徐阳这罪名虽说该是故杀,该砍头,但看在徐昉的面子上减免减免,顶多也就......”花月翻眼看天花板,作思索状,“顶多也就打到屁股开花,流放岭南去种荔枝或是去沙门岛挖河沟吧。”1
“不行不行,那也不行!”柳春风急忙打断了他,“不是他杀的就不是他杀的,且不说被打被流放,一个正人君子背上杀人的罪名如何受得了?
“嘿,”这话花月不爱听了,“那我怎么就受得了?你说我杀这个,他说我杀那个,屎盆子、尿罐子乱七八糟全往我头上扣,我受得了他凭什么受不了?”
“你又不是正人君子,”柳春风小声嘀咕着将手肘撑在窗沿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食客,“百里寻不在场的证据是画室里那幅《房星》,作证的是我们俩,换做别人还能调查一下真伪,可眼见为实,我们总不能骗自己吧。”
“眼见可未必为实。”花月将桌边的花帘整个卷起来,阁子里瞬间亮堂了不少,“那幅画是我们看到的,可我们并没有见那幅画被放到画室、被收走以及被铺回冷烛书桌上的全过程。”
柳春风心头一惊:“你的意思是冷烛桌上的《房星》和我们在画室见到的《房星》不是同一幅?或者说,从百里寻去冷烛房中借画起到发现冷烛被杀,冷烛身下那幅画从未被移动过?”
花月点头:“是这意思,因为只有这样,百里寻不在场的证据才能作废。”
“若百里寻用这种障眼法来误导我们,那么当时情况可能就是这样的。”柳春风顺着这一思路复原案发经过,“百里寻去冷烛房中借阅那幅《烟江叠嶂图》,期间与冷烛发生了争执,冲动之下他用刻刀杀死了冷烛。为了让众人认为冷烛在他离开后还活着,就心生一计,找了一张以假乱真的画挂在画室的横杆上,在我们离开画室后再收走那幅画,案发后,当我们看到那幅画再次出现在冷烛桌上时,自然就会认为冷烛的死亡时间一定在我们离开画室之后,而从我们离开画室到次日清晨发现冷烛被杀,百里寻是没有机会杀人的,如此以来,凶手就一定不会是他。呵,真是妙计啊,”言至此,柳春风眉心一皱,“不对,还是不对,那他是如何收走那幅画的?难不成,他杀人时被冷春儿撞见了,就说服了冷春儿回前院时将画收走藏起来?”
花月一口否定:“不会,那幅画一定不是冷春儿收走得。”
“为何?”柳春风不解。
花月解释道:“那幅画的作用就是让人瞧见,我们或是任何人都行,只要有人见过,百里寻就有了证人,没必要让它留在画室太久,毕竟被困在浮云山庄的尽是丹青高手,难保哪个就能看出两幅画的差异,因此,在我们离开画室后,得尽快将它收走。若冷春儿准备收走那幅画,她应该始终待在一个可以观察我们行踪的地方,而不是去花圃采花。”
“有道理,这样来看,挂画的人也不该是冷春儿。”柳春风又问,“那冷春儿究竟是何时发现冷烛被杀死的?是撞见了百里寻杀死冷烛还是在百里寻离开之后才发现冷烛被杀死的?”
“我认为是在百里寻离开之后。”花月答道。
“为何?”
“因为冷春儿采花归来后和百里寻说得话。她问张僧繇的神形图在不在百里寻那里,又问要不要把《房星》给百里寻送去,你想想,她这么问正常么?
柳春风回忆了片刻,道:“不正常,当时没留心,现在想想,处处透着古怪。正如百里寻所说,画是冷春儿清点得,神形图在不在百里寻那里她自己不清楚么?一共就十二幅画,还列出了清单,她不该不清楚,这是第一个古怪之处。百里寻应该有三幅神形图,即便要问,冷春儿也需要说明是哪一幅,但她没有,这是第二处古怪。她问要不要把《房星》给百里寻送去,这个问题也很奇怪,因为,冷先生临摹了不止一幅神形图,其他的并未送给百里寻,为何偏偏要把这幅送给他?这是第三处古怪。最后是第四个古怪之处,那就是冷春儿为何不问别的,问来问去都是这套神形图,这只是巧合么?因此,她不像在真心发问,更像在试探。”
一番话说罢,柳春风得意又期待地问花月,“我说得对么?”
花月弯着眼睛看着他:“你做悬州府尹一定比乐清平强。”
柳春风登时红了脸,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低头剥了两个坚果:“都不知道你说得真的假的。”
“真的。”花月眼中是少有的严肃。
花月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让柳春风不好意思再得意下去了,便把话拉回了正题:“冷春儿既然在试探,就说明她并没有撞见百里寻杀人,更没有和百里寻串通,她不是这个障眼法的参与者,从头到尾都是百里寻在实施这个诡计,而冷春儿对他的包庇只是一厢情愿的。”
“这也是我所想的。”花月道,“当时的情况应该是,百里寻杀死冷烛离开后,冷春儿去找冷烛,发现了冷烛的尸体,也看到了画室里的画,她很聪明,马上就怀疑到了百里寻。”
“可有一点我想不通,百里寻如何确定一定会有人去画室,如何保证去画室的人不能看出画中的蹊跷?如果我们没有去画室呢?如果去画室的不是我们呢?这都有可能导致他计谋的失败。”
“还记得我们为何去画室么?”
花月的反问令柳春风一愣,稍作回忆,道:“为了那个画本《决战燕云》,说起来,百里寻还得感谢徐阳和罗甫,若非他们,咱俩也不会去画室。”
“你确定咱们是因为那个小画本才去得画室?”
花月话中有话,柳春风一时没反应过来,挠挠头:“不是为了小画本,还是..”话说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
“你们见过紫珍珠么?”
百里寻的话掠过耳畔,一阵寒意倏地蹿上柳春风的后脊,令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是百里寻,是他提出让我们去画室的,徐阳和罗甫只是碰巧成全了他!”
“这小子真行,”花月目中露出了几分赏识,“把我们当猴儿溜。”
“不对不对,这全都是我们的猜测,只是假设画室的画与冷先生桌上的画并非同一幅画的情况下的猜测。或许,那根本就是同一幅画,或许百里寻的不在场证明也是真的。”心中的寒意难以消退,柳春风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何为“人心叵测”,“若画室的画是百里寻收走得,那他必须回一趟前院才行,可从他离开冷烛的房间到发现冷烛被杀,他根本没有机会回到画室取画,怎么可能把画取走呢?”
“一定要进入画室才能将画取走么?”花月狡黠地眨眨眼,“你不是曾经假设过百里寻跳窗杀人么?”
柳春风又是一惊:“对呀!画就挂在画室东侧的窗边,他只要打开窗就能将画拿走。当晚,他去了酒窖,在前往酒窖的途中,路过画室的后窗,完全可以顺路将画收走,而画室的后窗恰好被后厅的墙壁挡住,不用担心被后厅或偏厅的人看到。”
花月点头:“如此以来,还解释了一处之前我们想不通得古怪。”
“什么?”
“为何水柔蓝说他在我们离开画室后关上了窗,可我们去酒窖路过画室后窗时,窗子是开着的。”花月道,“也解释了为何我们把窗子关上后,水柔蓝再次看到窗子是打开的。”
“这又是为什么?”
“我的猜测是,因为他知道水柔蓝每晚都会检查窗子,他将窗子打开,水柔蓝就一定会去关窗,去画室关窗的路上经过冷烛的房间,也就增加了水柔蓝杀人的嫌疑。”花月解释道,“还有一件事,你觉不觉得当时他对冷春儿的态度刻薄的有些过头,似乎在故意给冷春儿难堪,激化当时的矛盾,这样一来,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去酒窖借酒消愁,完成他的不在场证明。还有,”他继续给柳春风的震惊加码,“百里寻说那颗紫珍珠是冷春儿在蛤壳里找到的,照理说,这颗珍珠应该和蛤粉在一起,而你是在哪找到的?”
“青金石,在装青金石的木匣子里。”柳春风道。
“那么,又是谁把珍珠放进了青金石的木匣子里呢?”花月接着分析,“青金石的位置在那几排柜子的东南角,蛤粉在西北角,这也是巧合么?”
“老天爷..”在认识了“人心叵测”之后,柳少侠又感受了一下何为“处心积虑”,他呆呆地张着嘴,半晌才接过花月的话,道:“假如珍珠和蛤粉放在一起,我们极有可能在留意到那幅画之前找到珍珠,然后离开画室,因此,百里寻就将珍珠放在一个最难找的地方,延长我们在画室逗留的时间,确保我们能注意到那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