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作者: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08      字数:3224
  柳春风不理他:“你叫花月,那就得开朵小花,”说着,在花月的眉心添了朵梅花,“还要有个月亮,”又在下巴上圈个圈儿,“月亮上住着嫦娥和玉兔”,由于嫦娥实在难画,只在圆圈里描了只兔子,“嗯,妥了,花好月圆。”
  画完兔子,柳春风擎着烛台仔细端详了一番,才宣告落笔完工:“你可不许擦,我好不容易画出来的。”
  “我不擦,你不嫌吓人就行。”花月无所谓地往墙边一靠,“你怎知我名字是花好月圆之意?”
  “有花有月,自然就是花好月圆。”柳春风接着伏身敲地砖,“你爹娘真会起名字,花蝶,花月,你和你哥的名字都好听。”
  “名字是小蝶的娘起的。”
  柳春风手下的动作一滞,想起花月曾和他说过自己没有爹娘,他回头看向花月,见他不知从哪找来一把铜勺当镜子照,正冲着勺子挤眉弄眼。
  “我也没见过我爹,不对,我见过,可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柳春风靠着花月坐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花月的眼睛,像在查验自己的莽撞之语是否在花月心上碰出了伤口。
  “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又不难过,没爹多好,不用挨打。”花月用铜勺在柳春风额前敲了一下,“刚问你喜欢什么颜色,你还没说呢。”
  “我喜欢绿的、红的、黄的......”柳春风答了一串,最后总结陈词,“除了黑色,我都喜欢。”
  花月笑他贪心:“这怎么可能,是人就有自己的偏好,不管是颜色还是别的。你看中的,我不喜欢,我在意的,你却不当回事,比如,有人‘利欲熏心,随人翕张’,有人却‘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34
  柳春风想了想:“那就青色吧,竹青色,我有好些青色衣裳,我娘和我哥都喜欢我穿青色。那你呢?你自己喜欢什么色儿?”
  “白的。”
  “为何?”
  花月扬起下巴,压了压膀子,斜睨着柳春风,想象着自己是只白鹤:“显气度,不觉得我穿白衣很像一种绝顶漂亮的东西么?”
  柳春风看着一脸滑稽的花月,寻思了片刻,点点头:“怪像的,像小梨。”
  “什么什么?什么小梨?”花月眉头一皱,直觉告诉他,柳春风口中的“小梨”并非什么绝顶漂亮的东西。
  “我哥养大的一只大白狗,雪白雪白的,只有鼻子尖、耳朵尖和尾巴尖和爪子是黑的,又好看,又好笑。”柳春风摸摸花月的红鼻头,越看越像,“我刚才应该用墨水给你画鼻子。”
  花月真是怕了刘纯业了,此人神出鬼没,冷不丁便冒出来膈应人。
  他一耷拉脸,没好气道:“巧了,我哥养了只大青虫,跟你也很像。”
  “......”柳春风也笑不出来了:“哪有人养青虫的,你胡说。”
  “皇帝有空养狗?你才胡说。”
  “是真的!”柳春风竖起三根手指,“小梨十五岁了,就比我小两岁,它对别人很凶,但很听我哥和我的话,还总被小凤欺负,你若不信,我叫阿双把它抱来给你看。”
  “一条老狗有什么好看的。”花月不给面子。
  他将目光投向那支即将燃尽的蜡烛,烛火跳动,一些遥不可及的画面闪过心头。
  一片雪白,冰凉的风,小白狗在跑,他在追,身后的妇人喊着“慢些”,妇人颈间是一串比雪光还要白亮的珍珠......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也养过一只小狗,也是白色的。”花月习惯用幻想来满足自己,想多了,便分不清真假,于是,说完又笑着摇摇头:“八成是个梦。”
  许久,两个人都没说话,依偎坐着,烛火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熄灭了,漆黑的夜色瞬间涌进了画室。
  黑暗中,花月察觉到旁边的人一直在偷看自己。窗外一道闪电亮起,那人又慌慌张张低下头,几次欲说还休后,终于开了口:“我去找些水来,帮你把脸上的胭脂擦掉。”
  花月心中轻笑,这家伙,面子比瓷碗还脆,心却比碗里的胭脂膏子还软。此时此刻,在他眼中,自己这个没有父亲、死了母亲、丢了哥哥、连只小狗都没养过的人,想必和一只无家可归的猫儿、狗儿也无甚分别了。
  想到这里,坏东西的坏水儿又忍不住往外咕嘟了。
  “我不洗。”他一扭身子,“我觉得怪好看的,就是委屈你了,晚上睡醒一觉,看见一张这样的脸,”他一翻眼睛,一吐舌头,“你别想起那些血杜鹃就行。”
  闪电照得窗纸煞白,电光中,花月脸上的“花好月圆”也如鬼画符一般骇人。
  见柳春风瑟缩了一下,坏东西嘻嘻笑道:“怎么?这个表情不喜欢?那我再给你换一个......你往哪看呢?”
  花月这才留意到,柳春风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看向西窗外。
  “嘘,窗外有人。”柳春风压低声音。
  “哪呢?”
  “一闪就过去了。”
  崖边的一地暗红又在眼前浮现,风拍着窗纸哗哗作响,风从窗户缝隙往里钻,似乎还捎带着血腥气,柳春风打了个抖:“花兄,咱们回房吧,我不要小画本了。”
  看着西窗上晃动的树影,花月笑道:“瞧把你吓得,那是树。”
  “右..右边的窗子,”柳春风突然抓紧花月的手臂,颤声道:“跑右窗去了。”
  花月扭头望去,果然,东窗外隐约有个人影,片刻不到,再次消失。
  花月起身想去一看究竟,却被柳春风拉住:“你没带剑,我也没带剑,别去了。”
  见他一幅怂样,花月指指他的脸,又指指自己的:“咱们都这样了,人见了吓死,鬼见了投胎,用剑不多余么?”
  二人走至窗边,柳春风往花月身后一缩:“你..你来开。”
  花月笑他胆小鬼,伸手将窗户一推,哪知,门外确实立着一个人,吓得柳春风差点把随手抓来的颜料罐子砸出去,幸好,一道闪电来得及时,照亮了窗外的面孔。
  “鬼呀!”
  水柔蓝一声惊叫,跌坐在地上,他腿脚不便,站不起,也跑不掉,情急之下将手中的一沓油布冲窗里的两个“红脸鬼”丢了过去。
  “我说什么来着?”花月接住油布,冲柳春风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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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公子行》,雍陶,唐
  公子风流嫌锦绣,新裁白纻作春衣。
  金鞭留当谁家酒,拂柳穿花信马归。
  2《江畔独步寻花·其五》,杜甫,唐
  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3《赠别李次翁》,黄庭坚,宋
  这首太长了,就不全写在这里了。
  4《丹青引赠曹将军霸》,杜甫,唐
  这首更长..
  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我会继续努力的!归青
  第68章 丁香
  “每人一块槐花饼,一块菊苗煎,喝的有桃花酒和花蜜水。”
  水柔蓝和云生拎着小竹筐分发晚饭,油香、甜香扑鼻而来,给平日里只有烟霞丹青的浮云山庄带来了些许人世烟火。
  后厅里,柳春风已然望眼欲穿,直直坐好,等待自己那份。花月则瞧着窗外灰蒙蒙的夜色出神,心想,这场雨下得可真不痛快。
  水柔蓝走过来,把煎得最圆整的几块饼放进了花月与柳春风的盘中:“最好的,给最小的。”
  金的面饼,银的槐花,翠的菊花脑,盛在天青色葵口盘中,甚是漂亮。
  可漂亮归漂亮,不到碗口大的饼子着实难以果腹,柳春风看着油亮亮的菊苗煎,咽着口水:“水师兄,先生怎么不来吃饭?”
  “先生应该在整理画稿,放心,我留了饭。”
  柳春风点点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菊苗煎,直烫的他嘶嘶吸气。
  “慢些。”水柔蓝叮嘱着柳春风细嚼慢咽,又将几张油布递给云生,“去牡丹园把杆子先撑起来,一会儿我再挑几张油布过去。”
  “真好吃。”吃到最后一口,柳春风才细细品尝起味道来,入口软糯,回味清凉,恰到好处,“水师兄的菊苗煎赛得过白马楼的厨娘。1
  “手艺不好,冷先生能把女儿许给你水师兄么?”罗甫故意挑高声调,打破了一团和气。
  水柔蓝笑了笑,未作声。
  在与后厅一窗之隔的耳房中,罗甫等人商量罢事情,就地用饭。
  “我看你还是不饿。”徐阳立刻打断罗甫,作势用筷子去夹他盘中的槐花饼,“不吃给我。”
  罗甫赶紧护住盘子:“你这不是要我命么?”他用帕子擦擦嘴,捧起一杯还有些烫手的蜜水,轻轻吹开浮起的白气,“托柳师弟的福,我刚向山下望了一眼,修路的人多了三倍不止,连玄蛇卫都来了,估计离修通也不远了。”
  “水师兄,你准备这么多油布做什么?”
  晚饭分发完毕,水柔蓝开始收拾堆在过厅一角的一沓油布,听见花月问他,便答道:“牡丹园中有几样娇贵品种淋不得雨,每逢雨水多的时候就得用油布遮上。今晚怕是又要下雨了,遮住保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