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者:
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08 字数:3178
“可以。”
“那从仰观书局出来,顺路去城东的杂货铺买一些机巧玩意儿,棋牌、拼图、九连环之类的,我想偷偷带一些回去,山上日子难熬,打发时间用。”
“行啊。”
“那我让阿双把小凤偷出来,先放你山洞里,我想它时就去看看,也行么?”柳春风继续试探。
那只臭脾气的翠眼狸猫,花月是一百个讨厌,却也爽快答应了:“好说。”
“那..那从桂山下来,我想开家侦探局。”
“没问题。”
“花兄,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花月有求必应,倒让柳春风不踏实了,他以为花月心不在焉,又说一遍:“我说,我想开家侦探局。”
花月则又答一遍:“我说,没问题,我帮你。”
柳春风挠挠头,狐疑地看着花月,见那双柳目似笑非笑的,带着惺忪睡意,看不出个真心假意来,便不再自寻烦恼:“算了,吃饱了再说吧。”
想到一会儿就能吃到苏家汤饼的百花棋子和炸双脆,柳春风简直是边咽口水边穿好得衣裳。等他们穿戴整齐,掀开帘子走出洞口,山风料峭,吹得二人精神一振。
一夜好风好雨,千枝万枝新花。
花香、草木香、泥土香混在一起,胜过了香药铺子里一切名贵的香料。
青山如洗,枝叶间,团团白云悠悠飘过,倒映在没有尽头的小溪里,正如诗中所云: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柳春风住惯了金碧辉煌的宫殿,行惯了方方正正的街巷,哪曾见过这般鲜灵灵的山间景色?半晌,方才感叹道:“这可比画上美多了!”
而看腻了九嶷山风霜雪雨的花月,对这座小山头的风光根本提不起丝毫兴致,走出山洞只惦记着检查路况,低头一看:“糟了。”
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雨落了一夜未停,把通往石洞的山坡冲垮了,整块山体滑了下去,向下望去,如同一块陡峭的棕黑色崖壁。
柳春风顺着花月的目光低头望去,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接着又莫名兴奋起来:“我们被困在山里了?!那..那早饭吃什么?”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话音刚落,一声责骂洪亮如钟,从头顶传来。
柳春风赶忙抬头,天空湛蓝如水,只有闲云和偶尔飞过的野雀:“花兄,你听到没有?”
“嘘。”花月在唇边竖起食指,“听。”
“怎么,不许人饿么?”一个嗓音如暖玉般的男子娇嗔道:“下山的路断了,官府说三五日才修得通,哎,别说三日,一顿饭不吃我就只能在床上躺着。”
这回,柳春风听清了,说话的是画院的一位师兄,姓罗,名甫,子佩兰,专画仕女图,自己也是个香培玉琢的美人。
“你不是整天嚷着要修仙么?牡丹园中的花开了,去吃吧。”
“哼,你可怪不得怀清看不上你,你听听自己整日说得话,有一句人话么?”
“胡说什么你。”
“行了行了,在我面前就别装了。”罗甫语带调笑,“诶?昨夜那小子不是丢了么?干脆我们就跟官府说他在这儿,皇帝的宝贝弟弟困在山上,官府的人就算爬也得爬上来给我们送吃的。”
大嗓门儿书生揶揄道:“妙计,妙计,吃饱了再告诉官府人不在这儿,被判个欺君之罪,就当做提前吃断头饭了。”
“那还是饿死体面些,起码留个全尸。”
“走吧,冷先生让今日务必将行宫挂画的事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人齐了?”
“就差左灵了,那小子昨晚又跟人大打出手,被孙山掌抓了个正着..”
人声渐远,柳春风疑惑地看向花月:“山尖上怎会有人说话,这难道是......冷先生的住处?”
桂山顶端平坦,从画院拾级而上,另有一处高地,可谓山巅之巅,便是画院历任掌院的住处——浮云山庄。
花月点头:“正是浮云山庄。这些日子你天天画兰草叶子,对不对?”
“你怎会知道?”
花月神秘兮兮地,又道:“我还知道你下个月要画什么。”
“什么?”
“画兰草,我还知道你下下个月画什么。”
“什......什么?”
“还是兰草,你要画足三个月的兰草。”
“饿死在这儿算了!”柳春风丧气地往洞口一块大石头上一坐,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又疑是花月骗他,“你究竟是如何知道得?”
花月轻轻一跃,坐在洞口一棵松树上,老松的树根从洞口石缝里拔出,树干几乎平着生长,大半个树干都伸出了崖壁之外。
“这上面该有个凉亭或石桌什么的,总有人在这里聊闲天,没断过。”花月大喇喇地躺平在滚圆的树干上,翘起脚,沐浴着清早的太阳:“我就天天躺这儿,听他们聊天,张家长,李家短,三只蛤蟆九只眼,原以为你们画院的人不食人间烟火,嚯,算我有眼不识泰山,烟火气也忒重了,有一回......”
“你下来。”自打花月躺在那老松上,柳春风就提着心吊着胆,生怕他一个不留神掉下去,“你下来说行不行?”
花月一愣,只觉着心中有一株蒲公英,被一缕风吹得乱飞。他乖乖地从树上跳下来,坐到柳春风旁边,看着柳春风傻笑。
“笑成这样,怪瘆人的。”柳春风往旁边挪了挪,“接着说,挑重点说,你如何知道我还要画兰草的?”
“听一个老头儿说得,估计就是你那位师父,冷烛。那老头儿让一个书生给你安排课业,第一个月让你自己画兰草,第二个月临摹大家的兰草画作,第三个月观察兰草写生。那书生问他要不要中途换换样,怕你画得腻烦,可那老头儿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说什么,”花月压低嗓子学舌,“‘那后生想要学画,有三事最为要紧:其一要明白画画是件苦差事,其二其三便是师法古人与师法自然,不师法古人,便不中绳墨、不知方圆,不师法自然,便永不得心源..”
柳春风听着听着红了眼眶:“他从未跟我说过这些,就没完没了地让我画兰草,还总挑我毛病,我以为......我以为他看不上我。”
“其实吧,我感觉这老头人不错,就是说起话来一板一眼,讨人嫌。”花月没留意柳春风有心事,“不过别担心,”他拍拍柳春风的肩膀,“你也画不久了。”
“为何?”
“他快死了,得了什么医不好的病。他跟那个书生说,只要你熬过这三个月,就能将这三样事情印在心里,哪天他死了,也放心将你交与别人教导......”话快说完了,花月才发现柳春风哭了,“诶!你这金豆子怎么说掉就掉?他死了,你省事了,岂不两全其美?”
“你怎么能这么说。”柳春风抹着泪,愧疚极了,他用杂草应付了冷烛半个月,认为冷烛收他为徒也是在应付刘纯业,丝毫不知先生的良苦用心。
“别哭了,不是还没死嘛。”这一说不要紧,金豆子噗哒噗哒掉得更快了,花月帮人擦着泪,“要不,咱去看看他?”
“怎么去?路都断了,画院都回不去。”
“回去干嘛。”花月向石洞上方指了指,“直接上去不就得了。”
第62章 浮云
锋利的斜口刻刀在一块纯净的青田玉上一左一右滑动着,回荡前行,发出“铮铮”的鸣响。
冷烛身子微微后仰,将印章拿得远些,眯起眼,审视着浮出石头面的边款——一轮缺月,几枝梧桐。
“咳,咳。”他用帕子掩口轻咳了几声,又颤着手把印章放回印床,头也不抬问道:“后山是书院禁地,你不知道?”
二月里春暖花开,学子们都换下了棉袍,冷烛却在房中披着大氅,墨灰的氅衣深重如夜,令他的面色愈显苍白。
“我知道后山不准去。”柳春风站在冷烛桌前,双手背后,紧张地揪着指头,手心渗出了汗,“可..可我不知道哪里是后山。”
一见道这个将至天命之年的冷面老头儿,柳春风就出虚汗,平日里除了交课业非见不可,其他时候都绕着他走。
冷烛中等个头,相貌平平,一双眼睛却让人望而却步,眼中没有傲慢,没有谦逊,没有冷漠,没有仁慈,没有仙气儿,也没有人味儿,除了对水墨丹青的专注,什么都没有。
“这是你画得?”刻刀在一沓宣纸上敲了敲,最上面一张被利刃刺破了,“这般糊弄下去,你要做好在桂山上终老的准备。”
“我下次认真些。”柳春风往纸上瞧了一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是自己昨日留在海棠树下的课业,不知是哪位热心肠替他拿给了冷烛,纸上乌漆嘛黑一团杂草,几片叶子上爬着肥美的青虫,叶子底下还躺了只四脚朝天的乌龟。
“爹,你别吓着柳师弟。”
隔壁是冷烛的画室,画室里传出一个清脆的声音,说话的人是冷烛的女儿——冷春儿,此时,她正在画室里研磨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