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作者:
柳归青 更新:2026-02-16 21:08 字数:3151
“主子,该回客栈了。”为了让花月离小主人远一点,白鹭还是决定要做点什么。
柳春风闻声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天,乌云密布,找不到一颗星星,雪花似乎不是在向下飘落,而是打着旋、缓缓地升上了青黑色的夜幕。
他忽然觉得有些怕,在厚厚的氅衣下打了个寒颤:“花兄,要不,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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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满头髻(吉)
宋代小男孩的一种发型,具体样子参见北宋画家(有人觉得是苏汉臣)的《冬日婴戏图》。这幅画上有姐弟两个人物,弟弟的发型就叫“满头髻”。
我照着这幅画形容得花蝶的衣着、发饰。
《冬日婴戏图》可在作者微博中搜索“冬日婴戏图”;傅伯星的《大宋衣冠》上有对这幅图中人物服饰、发型更详细的描述。
第24章 艳客
“阿双,让路。”
“主子,官家交代过,不许你让着他们。”
“何必计较这些,让他们先走。”
“......”
“阿双,路很宽,我们从旁边过。”
“......”
马车岿然不动,停在水云间的门口。
水云间是枹扬街上最红火的歌馆,枹扬街是悬州城瓦舍扎堆儿的酒地花阵,舞乐欢笑,朝天车马,每夕达旦,风雪无阻。1
看着僵持不下的主仆二人,花月好奇是何方神圣拦了路,便撩开帘子向外望了望。
马车前挡着两匹骏马,细头高颈,毛色乌亮,一看便知是于阗国进贡的汗血宝驹。马上骑着两个金冠玉带的华贵少年,一样高,一样瘦,一样盛气凌人,连冠子上的北珠个头儿都一样硕大,活像双齐整的筷子,若非一个穿着石榴红,一个着了孔雀绿,花月还以为自己看重影儿了。2
“这二位是?”放下帘子,花月问道。
“哼哈二将。”不等柳春风答话,隔着帘子传来了白鹭的声音,压着火儿,也不怕马上二将听见。
“别听阿双乱讲,那是宪王和襄王。”
三皇子刘纯肇与四皇子刘纯适,花月听说过,是姚太妃的孪生子,明开春就要遣往封地了。
姚太妃姚贞的祖上是佘槐的部将。少鵹之乱后,佘家信守誓言,撒手兵权,平叛有功的姚家则渔翁得利,在军中的势力犹如滚雪球般日益壮大。
站得够着天了,不惦记日月星辰是不可能的。又赶上姚家女儿争气,三千宠爱加身不说,一下子就生了三个儿子,但凡这三个里头有一个成器的,姚贞就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那时,皇后必须姓佘又如何?只要皇帝刘祁一死,丢了一个儿子的佘娇娇,还不是任人鱼肉?
可惜,朝来寒雨晚来风,谁能想到,三个儿子一个中用的也没有,中途还死了一个,剩下的俩绑一块儿还不够刘纯业消遣的。改天换地,姚家这辈人是甭想了。
“你主子都没说话,你倒先吠起来了,请你主子出来!”
“许久不见,他不想我们,我们还想他呢!”
二人粗粝的声音和着水云间里传出的声声丽曲、句句妍辞,断断续续地闯进马车里。
“你怕他们?”车里,柳春风僵直地坐着,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一副“去死,还是不去死”的为难模样,让花月觉得好笑,“至于怕成这样么?他们能吃了你不成?”
“你不懂,我不是怕他们,只是怕给我哥添麻烦,哥哥还要倚仗姚家在..”话说一半,又春风又咽了回去,怕说破哥哥的弱点,“反正,少惹事总是好的,阿双,快让..”
“六弟!见了哥哥们不下车,哥哥们可不高兴了!”
“六弟!水云间近日买来个鹤州歌妓,说起话来跟你似的,满口的乳糕味儿,乡音亲切,不来听听?”
说着,刘纯肇与刘纯适下了马,径直朝着柳春风的马车走来。
柳春风三岁走丢,十岁才在鹤州失而复得,被太后领回了京城。刚回来时,他一口绵柔软糯的鹤州话成了宫中一景,开口便能引得笑声一片。起初,他当别人待见他,慢慢才发现,自己不过是“那个口音滑稽的鹤州小子。”
花月看不过柳春风畏畏缩缩的怂包样,伸手撩开帘子,先下了车,回头又冲车里道:“殿下,请。”
柳春风瞪着他,又气又恼,觉得这朋友要不得了,可又不好发作,只得硬着头皮走了出去,长揖到地,唤了声:“三哥,四哥。”
“六郎还是这么乖巧。”刘纯肇伸手在柳春风脑袋上呼噜了一把,“几日不见,愈发可人疼了,怪不得皇兄整日捧着不肯撒手。”
“可不是,换作我,比皇兄还宝贝六弟,须得天天拴在跟前,吃饭放碗边,睡觉放枕边,累了烦了,听六弟唱支鹤州小曲儿松弛松弛,岂不美哉?”
二人说罢大笑,毫不遮掩地玩味着柳春风羞愤而隐忍的模样。
“瑞临今日审案疲累,就不扰兄长们的雅兴了。”柳春风挤出一个笑容,又是一礼,转身便要走,却被刘纯适伸出一只脚挡住去路:“怎么,六弟坐了回悬州府的大堂,就染上了乐清平那帮人六亲不认的毛病了?”
“殿下,花某久闻水云间盛名,早想来见识见识,既然献王殿下与襄王殿下盛情邀请,却之不恭啊!”
见花月也跟着凑热闹,柳春风鼻子一酸委屈极了,背着身,咬着唇,不许自己在别人前面出丑。话说完,花月才注意到柳春风眼中已水光一片,自觉做得过了,想牵住他的手,却被柳春风闪开了。
“你谁呀?”刘纯肇斜睨了花月一眼。
“鹤州花千树。”
“三哥,你听听,这个乳糕味儿更正!”
刘纯肇和刘纯适又是一阵大笑。
“二位殿下见笑。”花月欠欠身,一个半指高的小玉瓶从袖兜里滑向手心。
入夜时分的水云间,丝竹盈耳,红袖生香。
歌馆中养了侑觞劝酒、任君狎玩的下等歌妓,也供着天姿绝色、才情不输男人的上品奇货。
在这水云仙乡里,人人都能找着乐子。
市井粗人找两三个便宜姐儿,扶肩低吟,坐怀悄唱,不消片刻功夫,就能忘却糟糠孽子、柴米油盐。雅士才子请一两位解语花儿,挽袖乞词,琵琶弦上说相思,兴致到了,不忘美其名曰:笙歌处处,不负良辰治世。345
另外还有一类客人,就是刘纯肇与刘纯适这号的:他们耐不下性子听文雅的词曲,又嫌奉酒延客的姐儿寒碜,于是,宁愿花上流的银子,听下流的曲儿,有钱嘛,就高兴这么花。
“远山眉黛长,
细柳腰肢袅。
妆罢立春风,
一笑千金少..”6
“停停停!给我唱那个什么‘痛痛痛’、‘动动动’,用你们鹤州话唱!”刘纯肇打断歌妓,点了首自己喜欢的。
“是,殿下。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
回眸入抱总合情,痛痛痛。
轻把郎推..”
三杯下肚,刘纯肇面红耳赤,斯文全无,一手擎杯,一手在歌妓的香肩玉颈间磨蹭。
“渐闻声颤,微惊红涌。
试与更番纵,全没些儿缝。
这回风味成颠狂,动动动..”
怀抱凤阮、头插牡丹的歌妓名叫赵芸芸,是水云间十二行首之一。这十二名歌妓一人占一花名,称作“花十二客”8,如“桃花夭客”、“莲花净客”、“月桂痴客”云云。
白杳杳走后,“牡丹艳客”的花名就归了赵芸芸。芸芸生得冰肌皓齿、檀口明眸,又唱得语娇声颤、字如贯珠9,每回见了她,刘纯肇都如蝇虫叮蜜糖——粘上了。
“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舌儿..。”7
等不及“舌儿相弄”唱出口,刘纯肇的手就滑进了赵芸芸的前襟里。
忍着羞辱将歌唱罢,赵芸芸垂首顺目,抱着凤阮,一动也不敢动,任贵人的手在胸前作祟。
“三哥,我想听她唱《秀山客》。”
闻声,芸芸望向柳春风,歌女多情,自是看得懂他眼中的怜悯,一时哽咽了声音,许久才噙着泪开口唱道:
“三两枝,七八朵,折来送给秀山客。
月儿出,星儿落,醒来不见秀山客。
泪珠儿痴痴落..”
见刘纯肇不耐烦地回到客座斟酒,柳春风松了口气,又习惯性地看向花月,不想,花月也呆呆的望着他,目中竟是不曾见过的温柔,明明四目相视,却像看着另一个人,就像初次相逢时在暗室中看向自己的模样,直看得柳春风不自在地错开了目光。
“六弟,过来!哥哥们教你喝酒!”
歌声凄婉,扫了刘纯肇的下流兴致,他将柳春风拽到自己和刘纯适中间,斟了满满一杯酒,往柳春风嘴边送。
花月皱眉。
白鹭握剑。
咚!!
门忽地被撞开,晃晃悠悠闯进来一个醉鬼,酡颜渥丹,神色轻佻,嘴里嚷着“这不是瑞临常哼哼的曲儿么?瑞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