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作者:玖长溪      更新:2026-02-16 20:32      字数:3203
  他的心已经被临祈挖走了一块,无论对方是精心呵护,还是残忍践踏,他都是不完整的了。
  再次摊开手掌的时候,他的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布包裹。
  陆家的信物,只有到了紧要关头才能打开。现在他已经得知了陆九的秘密,也被困在陆家世代守护的大山深处,他相信现在是时候了。
  陆英嘉用牙齿一根根地咬开了缝线,将布包摊开来的一瞬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包里是一枚手掌大小的蛇形玉佩,正面刻满代表巫师的蹲踞式人形图案,反面则是端正的“陆”字,还装饰着精美的纯金串珠。最重要的是,这枚玉佩的材质和临祈送他的那只玉扳指一模一样。
  已知临祈从一开始就在欺骗自己,那他当时送给自己这东西肯定也不怀好意,说不定是想用来监视他之类的。但是,他自己戴的那块护身符却的的确确是个与妖怪无关的法器,乔老板他们也看不出异常。那么,这东西会不会本来不是他的,而是他从陆家偷来的呢?
  不对,也有可能就是……陆九给他的呢?
  陆家的秘法,是操纵妖鬼对吧?
  陆英嘉也不知道这东西要如何使用,只是把自己的内力尽量输入进去,不一会儿它就亮起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捧着它转了一圈,发现有的地方它照不亮,有的地方却能反复有规律地闪烁,似乎在引路一样。
  宅院的走廊上只挂着金绿色的灯笼,陆英嘉能跟着玉佩的光芒往前走,立刻就有了几分底气。然而他还没开心多久,四周突然又起了一阵雷鸣般的巨响,同时他脚下的廊桥开始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蜃境出现问题,这是制造者遇到了麻烦的征兆!陆英嘉不知道外面还有什么东西还能威胁到临祈,直到他跌跌撞撞地穿过那条长廊来到一处花园,看见本应碧波荡漾的池塘中央横亘着一道巨大的裂痕,四周堆积的泥土像极了腐烂的血肉。
  临祈身上还有旧伤。
  在哲米雪山时他被无面人所伤,还喝了自己的血,想必是没那么容易恢复。那条黑蛇也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他应该已经耗费了大量精力,又要接连造出两个蜃境……
  要尽快找到这个蜃境的核心!
  宅院摇晃的越来越厉害,仿佛有一只巨手要将它拔地而起。陆英嘉跌跌撞撞地跟着玉佩的光芒跑,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宅院的大门。奇怪的是,门头的牌匾写着这里的确是陆家。
  什么意思?难道那里不是……
  玉佩很快又照亮了前方的一条小路,它蜿蜒着钻进了一片密林。林子里的道路比他们来时的山路还难走,但陆英嘉已经顾不得这些,好几次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跑,连脸上都挂了彩。蛇毒依然在他体内没有消除,他的手脚还很僵硬,在看到一座小庙出现在路边时,没忍住吐了一口血。
  小庙里什么都没有供奉,供桌上倒是有个亮晶晶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他们305宿舍的钥匙。
  眼前的林子已经变得稀疏,隐约能看见深处有一座巨大的建筑,像祭坛,又像大户人家议事的厅堂。地面开始变得凌乱,除了腐败的落叶,还有各种散落的纸张:《大学物理》的课本,食堂勤工俭学的规章制度表。陆英嘉随手捡起一张写满字的,是他当时帮临祈打过“官司”的高利贷合同。
  他的脚突然开始无法抬起。
  那股笛声又从远方飘了过来,缠绕着他的脚腕,如泣如诉。玉佩已经在他手心变得温暖顺服,陆英嘉抚摸着上面的图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的吉服。
  但是,已经没有退路了。
  临祈明白的……作为妖怪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吞噬别人,就是被更强大的家伙吞噬。这样的结果,他早就应该习惯了吧。
  就像自己已经习惯被他欺骗一样。
  地面忽然再次一震,玉佩从他手里滑落滚到了落叶堆里。陆英嘉连忙伸手去捡,然后就听到了一阵足以震破耳膜的轰鸣。
  第145章 婚礼
  天塌地陷。
  视野中的一切都在腐化、剥落,狰狞的外壳化作齑粉,露出疲惫不堪的内里。焦黑的树木轰隆隆地往下倾倒,陆英嘉这才看见前面的路已经断了,有一道宽十来米的断崖横在中间,连忙把手指扣进泥土里,双腿死死地绷紧,这才阻止住自己直接滑落下去。
  抬头一看,是那枚玉佩正在往土地深处下陷,像按下了一个开关,树林中的怪声和鬼火纷纷四下逃窜,同时断崖中伸出几根系满符咒的铁索,让他能够直接爬到对面去。
  陆英嘉试了下没能把玉佩抠出来,就知道这条路已经快到头了。他咬咬牙跃上铁索,来不及细听深渊中厉鬼的咆哮,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另一边的山头上。
  耳边忽然安静了。
  这边也是一片林子,树木参天,满地荆棘,但有一大片空地被砍伐了出来,建了一个面积不大但装潢精致的小院。只可惜在刚才的动荡之中,院墙已经被摧毁一半,檐角挂着的大红灯笼摔了一地,一抬金红相间的花轿还未来得及出发就已经倒在了院门口。
  陆英嘉缓缓地抹去了脸上的血。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或许是自己变得坚强了,又或许是临祈的能量已经支撑不起蜃境里的细枝末节。于是在看到门口的一大片荆棘时,他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踏着自己的血跨进了雕梁画栋的大门。
  院里的大多数地方都是黑白的,走廊和房间只有一个空壳,似乎主人也不知道建造它们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拙劣地在模仿自己的记忆或他人的习惯。他顺着中央的大路一直走,终于看到了唯一一处有色彩的地方——那个他在远处看见的大堂。
  大堂建在一处山坡的顶端,门柱漆黑,飞檐金黄,正红色的缎带层层叠叠,灯笼摇曳着洒下重重辉光。但推开门一看,里面也是一片狼藉,金银珠宝散落一地,一块牌匾摔在地面中央,他捡起来一看,写的是蛇形一样的鬼画符。
  但背面屏风上贴着的大红剪纸他是认得的——两个叠在一起的“喜”字,横平竖直,线条用力过猛,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这是临祈布置的婚礼。
  他那老封建的脑袋估计想不出什么新花样,只是尽了力没有把这里弄得鬼气森森,像一头劫掠财宝却不长眼睛的蠢龙,神像的位置摆的是杜文懿的塑胶小人,供桌上都是不知什么年代的珠宝和法器,甚至把他那台别人资助的破烂电脑拿了来,放着上世纪的老情歌和两人的直播剪辑。
  有点像暴发户企业家回村娶亲,却无人捧场,空无一人的喜宴主桌上,只有一张皱巴巴的蕾丝纸,盛着自己爱吃的提拉米苏。
  陆英嘉用指尖沾了一点奶油,可可的苦味最先落进嘴里,而轻盈的甜味却和发泡的奶油一起,没一会儿就消散了。
  他四下寻找着还有什么异常,弯下腰朝供桌底下看,果然还有一只体积不小的物件在闪着光。折了一根树枝将它挑出来,发现那竟是一顶纯金打造的凤冠。
  冠体足有四五斤重,除了层层叠叠、雕刻精细的金色凤羽之外,还镶嵌着象征五行的彩色宝石和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也不知道临祈是从哪搞来这么珍贵的东西的。但陆英嘉的直觉觉得,它就是破局的关键。
  他捧起凤冠,与倒映在夜明珠中的脸对视片刻,随后缓缓将它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他感受到了黑暗。
  与第一次触摸临祈的手时感受一样,无穷无尽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扑过来,从他的每一个感官倒灌进身体,浑身经脉传来要爆炸一般的哀嚎。脚下的地板也在倾斜、摇晃,他开始失去重心,变成了茫茫大海中的一叶扁舟。
  “陆英嘉……”
  在遥远的什么地方,似乎传来了一阵叹息。
  紧接着,刚才听过的乐声也扑将上来,鬼影们操着丝竹管弦,一个个游荡进大厅,唢呐与鞭炮声齐奏,变得激烈而刺耳。刚才还十分微弱的烛火一下子全亮了起来,光线如同利剑一般将陆英嘉死死钉在原地!
  无数锣鼓也在大厅中敲响,像是贺乐,又像是献祭之前诡异的舞蹈。
  “一拜——天地——”
  高亢的喊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凤冠陡然变得沉重,陆英嘉死死咬着牙,扶住桌子,这才没有被砸得跪倒下去。
  大厅里没有另一位新人,只有他这个囚犯,这个掉进蛇窝中的猎物。陆英嘉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临祈的脸,他像开玩笑一样提起婚前协议,而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他嫌人类麻烦的时候别有深意呢?
  无论如何,他还是在已经摇摇欲坠的蜃境里准备了这场婚礼。
  他摸着自己的心脏说,那是他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既然如此……
  “二拜——高堂——”
  凤冠的压迫感越来越重,如果是普通人,此时脖颈早就被折断了。陆英嘉的唇角被咬得渗出了血,膝盖却始终离地面有着几寸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