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作者:
决珩 更新:2026-02-16 20:29 字数:3151
于是他便看到了静静置于桌上的那方托盘,托盘上方蒙着的那层红布,以及,红布下那隐隐呼之欲出的轮廓。
长孙仲书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而他身后的那人却动了。赫连渊放下掀起帘帐的手,从他背后绕到桌前,不费什么力气便托起了托盘,走到他身前。
长而有力的手指捏住红布顶端,哗啦一声,涌动的红色便扑眼而来。
长孙仲书荒唐觉得回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的一个夜晚,回到新婚盖头被掀起的那个晚上。
他想,这并不怪他。
长孙仲书静而认真地注视着托盘上那终于现出真身的物件。
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探出,入手是熟悉而陌生的微凉圆润。
——要不,怎么会在此刻见到那早已破碎四裂、如今却如神迹般完好无损的凤冠呢?
赫连渊的手也落在那顶凤冠上,粗粝温热的指尖微有交错。
他的目光少见地不敢直视长孙仲书,而是大半都落在了那顶在月光下流转光华、珠玉熠熠的凤冠之上。
“我……”
他张了张嘴,尝试半天,似乎是在找回声带,然而那月色也遮不住的、脸上微微的热意却总是阻碍着他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不知道你是否会喜欢。”赫连渊慢慢地说着,从语句和思考中渐渐找回节奏,“我一直都很愧疚,在我们相遇的第一天就毁坏了你珍贵的凤冠……”
他边说边抬起眼,真诚而恳切地望进长孙仲书眼中。
“我没办法找到那些珍贵的海里的珍珠,只能在市集和王库尽可能找到相仿的。我也没有你们宫里能工巧匠那么好的手艺,却也不想让我自己的错误假手他人来弥补……我向族里的老匠人学习了很久,但是,但是好像还是在细处有些粗糙……”
赫连渊微微懊恼地低下了眼,语气里带着些闷闷不乐的委屈。
“它终究不如原来的那样精致、仔细……我是不是还是该让老匠人来粘补这处缺口的?可我,可我总想着——”
他顿了顿,一双深眸毫无阻拦地对上长孙仲书的眼,专注的视线长驱直入。
“可我总想着,我一定要亲手补给你。”
长孙仲书的眼睫无法克制地微微发着抖,宛如秋露中受惊的纤蝶。
他看着那本该粉碎无葬身之地,却被一个人笨拙地捡回来收好,又小心翼翼备好材料,一点点拼好粘回,藏起直到终于完工后才被随着满腔真心送回自己面前的凤冠,一时哑声。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无数多个赫连渊。
第一天将这顶凤冠踩碎的赫连渊,抱起他够卡在房梁上珍珠的赫连渊,在集市躲躲藏藏挑选珠宝玉石的赫连渊,客栈里小心万分护着胸前布包的赫连渊,归来后偷偷忙碌从天亮到天黑的赫连渊,盛大流星雨下用指尖拂过他眼角的赫连渊,再一次在他面前掀起红布的赫连渊。
很多很多个赫连渊的影子在风中明明灭灭,最后合为了一体,变成了这个仍紧张屏息等着他回应,眼睛一眨不眨蹲守着他的、面前的赫连渊。
“我……很喜欢。”
长孙仲书清澈如溪的声音此刻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沙哑。
“我很,喜欢。”
他的声音再一次落下,这一次,却少了些犹疑与惶然。
于是长孙仲书便看见赫连渊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夜幕中渐而显露的晨星,明亮得近乎有些灼眼。
“那,我替你戴上。”赫连渊微笑道。
长孙仲书被按着肩膀落座于镜前,他无声地看着镜子,看着镜中的赫连渊仔细地拿起梳子,为他解下原先的发冠,笨拙却极尽温柔地梳着自己如墨的长发,滚烫的掌心不觉引起一阵战栗。
而后那顶凤冠,那顶被赫连渊亲手修补好的凤冠,就这么又被他郑重地、亲手地,戴在了长孙仲书的头上。
凤冠落在头顶的那一刹那,似是什么无可回避的结局,就此敲定,让长孙仲书膝侧的手紧紧握拳,掌心传来阵阵尖细的刺痛。
而赫连渊只是轻轻地掰开他的拳头,抚平那已留下指甲细痕的掌心,而后温柔地握住他的发尾,看着镜中和谐交叠的那双人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一坐一立,脑袋相近,看起来竟宛似一对真正的璧人那般。
长孙仲书无法忽视自己左胸抽动传来的心悸与害怕,然而他的目光也的确无法从镜中的那对相倚人影上抽离开。
他用尽全身力气紧紧闭了下眼。
他想,他必须得要做些什么了。
赫连渊,必须早点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长孙仲书从睡梦中醒来, 身侧那团热源仍旧毫无知觉地酣睡着,似是终于卸下什么重担,或是完成了什么任务, 在这隐露的晨光中享受暌违已久的好眠。
他睁开眼,慢慢眨了眨。
也对, 那人不再需要日日早起避着他粘补凤冠了。
长孙仲书沉默片刻,目光终是不由自主滑向了床榻旁的镜台。那方被极用心修补而成的凤冠正迎着熹微静静端放着,珠玉反射着日光,竟刺得人眼角稍许微涩。
他便终也能顺理成章飞快地移开了眼。
他没有忘记昨日自己做下的决定。再待下去……若是再待下去, 事情会变得怎么样子呢?
不愿多想, 只是终究不会是自己想见的样子。或倒不如说,他已无力再经逢更多的改变,他只想像以前那样, 很多次那样,被包装成一个礼物, 迎接一次死讯,踏上一次归途。
这样很好, 很熟悉,让他安心而无欲。
身侧的人动了动, 无知觉向他这头拱近了几分。头发与被褥的摩擦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也让他的眼神不禁轻落到那张从被子与枕间露出的脸上。
那张脸的主人,他已下定决心要带走。
然而话虽这么说,实践起来却并不十分容易。长孙仲书客观冷静地评估着, 他从小到大连一只蚂蚁都没有捏死过,更不会有人朝着皇宫中千恩万宠的小皇子透露什么不二的杀人秘方, 以致于——
以致于待到要实操之时,他甚至有一瞬想要摇醒面前这个战场上阎王修罗一般的人物, 虚心请教下关于要杀他这件事有什么头绪和建议。
他会说吗?
不知怎的,长孙仲书心中隐隐飘过一个回答。他会的。
长孙仲书默然一瞬,将心中纷杂的思绪掐断。还是自己琢磨一下吧,一次不成,那就试第二次,一天不行,还有第二天……床头那些隐秘的正字,或许可以换个用途,接着划下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颗已不知不觉顶到自己手臂的脑袋推远了些,顺势低下头,准备好好观察下暗杀对象的弱点。
至于为什么是暗杀——嗯?
不管是八岁的还是八十岁的赫连渊,长孙仲书都十分有自知之明地认为自己根本打不过。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长孙仲书从书册上看到过这句话,因而,他低头打量的目光便尤为认真,专注地想要找出一个答案。
目光在那张野性俊挺的脸上逡巡并不容易,分明的棱角勾出太多深壑高丘,教那攀爬的目光一不小心便要陷落。长孙仲书便谨慎了起来,眼神仔细地一寸寸描摹过那剑眉飞鬓,高鼻深目;又疑心自己仍不够细致,于是扫过一遍后,还要倒走一遍征程,从下往上又缓而重地巡视过去。
是自己仍看得不够仔细,还是说自己当真毫无这方面的天赋?
一寸不落地扫视过第七遍后,长孙仲书仍旧没有什么重大突破式的发现。自己左胸那颗心倒是因为这大战将临般的紧张肃穆气息,较往常不由加速了几分,并不十分争气。
长孙仲书叹了口气,一手按了按胸膛权作安抚,准备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开始第八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眼神扫描。
然而一抬头,却不期然撞上了一对小心翼翼的深蓝眼眸,那张不知何时僵硬起来又放松下去的脸上,涌动着一些娇羞而冲动的光,映衬着粗犷英俊的五官,怎么看怎么——
长孙仲书的眼角不可抑制地抽动了一下,错过了最好的转移目光装睡时机。
“你……”赫连渊瓮声瓮气想要开口,又不由自主再往面前人脸上偷瞄一眼,平日里狂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子破天荒有些害羞。
“你怎么醒了。”长孙仲书开口打断,按下心里一丝淡淡的遗憾。
“我……你、还不都是你啦!”赫连渊扭扭捏捏地拽着被角,眼神躲闪又羞答,“你刚刚,看我的眼神好灼热……”
长孙仲书被子里骤然攥紧的拳头更灼热。
他改变主意了,什么暗杀——
忍不了了,他要明着来!
在赫连渊惊异的目光中,他一个纵身前扑,双手交叠捂住面前人的口鼻,上身也压在赫连渊的身上,虽然底下人要是挣扎也根本防不住就是了,但至少摆出了一副果决而无畏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