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者:决珩      更新:2026-02-16 20:29      字数:3154
  长孙仲书的心绪平淡得没有一丝波动,他安静地闭上眼,只在心头掠过一缕似有若无的遗憾。
  到底是没能等到自己这任老公的死讯啊……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一声愤怒中隐隐带着惊惧的低吼近在咫尺炸开。长孙仲书睁开眼,望见牢牢挡在自己面前稳如磐石的背影,面上怔忪——
  他不知道赫连渊怎么能以如此的速度赶来,然而他确乎是真真切切屹立于自己眼前,仿佛一座山岳,用最坚不可摧的背影替他挡下所有的攻击。
  老虎哀嚎一声,抽搐着飞弹到几步之外的丛石间。那是击在它最柔软腹部的饱含愤怒的一拳,牵动着身上其余大大小小的十几道伤口,它只能徒劳地颤抖几下,圆睁虎目,从嘴角流下一道暗红的鲜血。
  而作为代价——
  长孙仲书无法控制地将目光凝到赫连渊的左臂上,那处的衣袍已被利爪撕裂,细小的血珠不断从交错伤痕间沁出,伤势可怖。
  他慢慢地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有丝发抖——他仍将发抖的手按在伤口附近完好的皮肤上,张了张口,可是发不出声音。
  赫连渊一直静静地用目光追随着他手的动作,直到这时,他浑身因极度惊怒而紧绷的肌肉才逐渐放松下来,心中那股暴虐想要发泄的冲动也随着肌肤的相触而奇迹般平息。
  没人知道刚刚他看见巨虎朝长孙仲书扑去时胸口那前所未有的抽痛,喉咙发堵,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恐惧就这么从天降临到全身——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杀了那只野兽,保护那个人,机械而本能,仿佛刻入生命。
  “……不要害怕。”
  赫连渊轻声开口,他没有功夫思考和理会自己的情绪,只是抬起眼,一遍又一遍地用目光逡巡描摹着那张他见过最好看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在心中确认那个人的存在。
  他还在,他还在……那就好。
  “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的眼底沉沉如照不见阳光的深海,话音却依旧很轻,连海面上漂浮的透明泡沫也无法惊碎。
  长孙仲书没有回答,也没有把手移开,他低低开口:
  “伤药呢?”
  马鞍旁悬挂着一个黑色的小布袋,里头装着不少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长孙仲书在赫连渊的指示下翻找了一会儿,就看到了一小瓶看着像是金疮药的东西。
  他将瓶身攥到手里,又在杂物堆里拨弄了两下,仍旧没有见到纱布。
  赫连渊听从自己老婆的吩咐,乖乖盘腿坐在树根旁,为了方便上药,还将上半身的衣物扯下了大半个手臂。此时他正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托着腮,保持坐姿不动,只用专注的眼神追随着长孙仲书的一举一动。
  其实他并不认为自己的伤势有什么大不了。当年在战场,在大漠,刀光剑影擦着命门而过,箭雨刺进左胸心脏旁三寸,他也不过是面不改色地一刀斩断箭尾,孤身烈马踏破敌阵,刀光扫处便是冲天血光溃不成军。
  然而此时他却格外安分地等着老婆来给自己上药,就为了他根本看不上眼的那几道皮肉伤抓痕——赫连渊觉得自己恐怕是有点毛病,一边唾弃着自己这种顺水推舟借伤势扮脆弱的行为,一边又因长孙仲书小心翼翼郑重其事的态度而暗暗欣喜。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感到窃喜,抬头就看到拿了伤药的长孙仲书正一步步走近,登时便将那一点轻轻悸动的思绪抛到了脑后。
  “找到了?其实……”
  赫连渊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卡了壳,他愣愣地看着长孙仲书脸色淡淡在自己对面坐下,放下伤药,不发一言,伸手从上到下解起了他自己的衣扣。
  那纤长莹白的指尖在阳光下几乎反射着光,淡粉的指甲,柔嫩的指腹,在衣扣上灵巧地打了个转,外袍便多松垮一分,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交领似乎宽松了些,很容易便能看到精致凸起的锁骨,再往下若隐若现着光洁白腻的皮肤……
  赫连渊觉得自己脑子和目光都不会转了,他呆呆地怔在原地,林间的空气不知为何一下变得有些稀薄与燥热。
  “你……”
  他刚开口就被自己略微发哑的声线所惊,及时闭上了嘴,喉结却仍不受控制地上下一动。赫连渊想转开头,却像被定在原地一般根本动不了,烦躁地发现空气似乎越来越热。
  长孙仲书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仍旧继续着自己的动作。直到外袍被彻底解开从手臂间滑落,他才掀起长长羽睫,望去一眼,伸手按在自己的中衣上。
  赫连渊张口几次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们,你,我们不……”
  他被那抬手倾身间露出的莹润肌肤晃得头晕目眩,胆战心惊,连话都磕磕巴巴说不清楚。一会儿想说光天化日恐怕影响不好,一会儿想说伤势未愈不宜剧烈运动,好半天才想起来差点被忘记的最重要的一点——
  他们……他们两个是兄弟啊!兄弟怎么能做这种事!
  赫连渊还想艰难地凭借最后一点意志力负隅顽抗。然而眼见长孙仲书已将自己中衣下摆掀起一小角,隐约显出纤细动人的腰线,他像被闪到一般慌乱闭上双眼,咬着牙,面如死灰。
  长生天啊,这真不能怪他,他已经努力过了……
  “刺啦”一声,是衣料被撕破的声音,落在赫连渊耳朵里,又让他小心肝一颤。
  来了来了,这就来了……
  一只微凉的手轻抚上他的手臂,赫连渊抖了一下,下意识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澄澈而浅淡的美眸。
  还有他手里正攥着的伤药和一片衣料。
  “……我实在找不到纱布。”长孙仲书抿了抿唇,“抱歉,只能拿这个凑合凑合了。”
  赫连渊:“……”
  长生天啊!他才是那个禽兽不如的家伙!
  第28章
  赫连渊魂不守舍踏出密林, 肩上扛着死老虎,手里牵着马缰,马背上坐着自己都不敢再多看一眼的老婆。
  ……不是他说, 这实在是也太尴尬了一点吧!
  他都不敢回想自己是怎么顶着快要冒烟的脑袋任老婆上药包扎完的,微凉的小手碰一下自己的肌肉, 他都忍不住快要弹起来没出息地跑走,一颗心慌里慌张,直教人怀疑下一秒或许就要逃窜出胸膛。
  赫连渊有些懊丧,没忍住悄悄又往马背上端坐之人瞄了一眼, 心里十分惭愧自己竟然会有这种亵渎他们伟大旷世兄弟情的想法。
  唉, 他虽然知道老婆一直默默喜欢着自己,也对此十分愧疚想要补偿,但也没想真把自己一个大直男赔进去呀!
  长孙仲书余光瞥到身旁高大的男人时不时摇头叹气喃喃自语, 默了默,然而想到眼前终究是自己新晋的救命恩人, 还是微微偏过脑袋,道:
  “你这样扛着老虎走一路真不累吗?还是上来一起骑马吧。”
  赫连渊听见他声音的一刻就条件反射性直起腰背, 闻言,立刻堆起满脸轻松和满不在意的神情, 酷酷答道:
  “不用, 一只小猫罢了。”
  说完还很装逼地单肩把老虎往上颠了颠,老虎落下时虎爪不偏不倚正好重重砸在伤口,让他那酷得不行抿成直线的嘴角微微一僵。
  长孙仲书瞥他一眼, 没有说话。
  赫连渊却不知想到什么,鬼使神差又加了一句:“再加上一个你我也扛得动。”
  话音一出, 他自己又恨不得咬掉舌头。转过头面无表情目不斜视望着前方,却是再也不敢多看一眼长孙仲书了。
  长孙仲书低下头, 手指拨弄了一下黑马的马耳,心底却不由自主轻轻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这任老公精神还不错,一时半会儿的恐怕还死不了。
  他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的思想不对。调节片刻,成功把心里的情绪换作略微遗憾。
  ——连老虎都干不掉赫连渊,他的归期,究竟还要推迟多久啊。
  没多远就到了人群聚集休息的地方,赫连渊刚想唤人前来带长孙仲书下去休息,抬眼却忽然发现眼前的场景有些奇怪——
  草原人民连自己亲手打到的猎物都不管了,随意撂在地上,就纷纷围聚到中央凑热闹,里里外外挤了好几层,围观群众还时不时爆发出“嚯!”的叫喊感叹声,气氛火热,笑语欢声,甚至连他们的到来都无一人发觉。
  赫连渊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你先等我一下,我去看看那边怎么了。”
  和长孙仲书交代了一句,他也没来得及放下老虎,直接大步走到圈子之外,随意挑了个人拍拍肩膀。
  “发生什么了?”
  那人正听被围在中间的一个人讲话听得聚精会神,没工夫回头,只勉强把脖子往赫连渊那头挪了挪:
  “害,你还不知道吧?惊天大八卦——单于和阏氏野战啦!!”
  肩膀上那只手忽然顿住,那人仍未察觉到不对,依旧一脸姨母笑热情分享吃瓜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