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作者:决珩      更新:2026-02-16 20:29      字数:3097
  只可惜调查过程尚无什么进展,他连草的品种都还没琢磨透,就被不远处一道惊喜的叫声打断。
  “阏氏?”
  身着侍卫服的身影愣了愣,下一刻就赶紧加速小跑过来,腰侧的刀柄撞击腰带发出当啷响声。
  长孙仲书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散着清香的草叶上挪开,落到转眼已至跟前的年轻身影上。
  “……杜猛?”
  眼前脸上那惊喜的笑容有一瞬凝滞。
  “是杜威……算了这不重要。”杜威深吸口气,按捺住满心兴奋,“阏氏,您终于下定决心走出来了?”
  “嗯。”出来走走,说不定能早点锁定老公死因。
  杜威激动得几乎要口齿不清:“您、您出来时——把人支开了?也没被单于发现?”
  “这不是应该的么?”做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告诉当事人比较正常吧。
  “好,太好了!”
  杜威对着天空兴高采烈地虚打了几拳,脸色因雀跃的心情有些涨红。老天开眼,老天开眼!这个克夫的小妖精终于打算要离开他敬爱的单于了!!
  长孙仲书望着眼前兴奋到失智的人,有些莫名地皱起眉:“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再耽搁下去,恐怕会来不及。”等下天色黑了,再观测土层植被什么的怕是更有难度。
  “对对,阏氏说得对。”杜威连忙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一双眼却仍激动地放光,“阏氏出门前制定好逃跑路线没?打算走官道还是野道?车马和盘缠准备得怎么样了?单于要是发现您不见了,可要属下帮忙阻拦推脱一时?”
  “……啊?你在说什么?”长孙仲书眼里隐隐闪过困惑。
  杜威兴奋的神情一僵,一股不妙的预感渐渐窜上脊背。
  “您、您难道不是听了我的话后决定……”
  “我吗?”长孙仲书随手揪了截草尖揉碎,“我就出来散个步啊。”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长孙仲书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还留下了一个因承受不住巨大打击而当场石化在原地的杜威。
  草原似一片海,有风吹过,就有如波的绿浪层层压伏。长孙仲书的白衣穿梭在其间,就宛如一片在天际隐现的帆。只是这海既不曾有尽头,这帆便也不知最终将停泊向何处。
  午后的晴好天气只让长孙仲书微微失神了一会儿,他并没有忘记此行出来的目的,趁着走累的时候,停步在原地四下打量。
  看看天,没有要下暴雨或者陨石的意思。嗅嗅空气,也不见雷火引燃草木的焦味。
  ——难道过几天这地上便要裂开一道缝,把赫连渊精准地一口吞进去?
  长孙仲书犹豫了下,还是蹲下身,拨开草丛,试图用并不丰富的地理知识找出点蛛丝马迹。
  横看竖看就是没看出个好歹,他失望地想要站起身时,视线里却突兀地蹦来个棕色的物体,一路摧枯拉朽火花带闪电骨碌碌飞滚向脚边。
  有暗器?!
  长孙仲书面不改色一指抵住那物的飞行轨迹,低眼望去,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一个表皮有几道深色驳痕的酒葫芦。
  “抱歉,没料到有人蹲在这儿,低头时一下惊到了没拿稳……你你这——是我喝多了吗真的是我喝太多了吧他怎么可能会在这他不是——”
  长孙仲书盯着面前朦胧醉意都被惊飞的男子,思考了三秒,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眼熟。
  长孙仲书慢慢从地上直起身。
  眼前这个仍呆愣住的俊朗男人,渐渐与记忆中曾在朝堂有过几面之缘的人影重合,倘若还给他几分曾经的锐气,眉眼的微颓也换作意气风发,赫然便是当年赵家最年轻一辈的小将军。
  “赵……信陵?”
  那张宿醉的面容还带着点疲倦,却几乎是在他开口的同时便已下意识矮身行礼。
  “见过小皇子。”
  长孙仲书沉默了一下,再次听到这个曾经最熟悉的称呼,心中却并不像以为的那样会有种种恍若隔世的感绪。
  他只觉得陌生。话入了耳,心却不再为之牵动。
  长孙仲书把视线移回赵信陵脸上,好像这时才反应过来,于此时此地见到他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
  三年前,各国还多有摩擦战事时,云国曾派兵前去援助与草原交战的盟国,领兵的正是当年的少年将军赵信陵。只是几番鏖战后终究落败,盟国被吞并,赵家军队连着赵信陵本人也都不知踪迹。
  三年了,有人说他失踪,但更多人都相信他早已死了。
  “赵信陵……赵将军,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赵信陵闻言一怔,眼神尴尬,说话时不禁左右游移。
  “当年两国交战,臣不幸被俘。思及君恩深重,却仍坚守大义,拒绝敌人劝降,一直顽抗到现在。对我云国拳拳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一颗丹心照汗青!”
  长孙仲书神色有些微妙,刚要开口,远远却有牧民看到他,立即扬手热情地打着招呼。
  “阏氏,单于不在您一个人出来散心啊?外头风大,可得早些回去!”
  回音在风中一波一波地远扬着,牧民坐在牦牛背上一晃一晃走了,徒留两个人在原地大眼瞪着小眼。
  一阵无言对视。
  赵信陵啪地站直,飞快改口。
  “臣深明大义,早就弃暗投明,现被单于封为右校王。见过阏氏!”
  长孙仲书:“……”
  脚下这座草坡弧度柔和,细茸的嫩草方没过脚踝。长孙仲书撩了衣摆坐下,一只脚微微屈起,倒比平常冰冰冷冷的模样多了几分率性的活气。
  赵信陵手里还抓着自己那个酒葫芦,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也不知不觉跟着坐了下来。
  犹豫了两秒要不要赶紧恭敬地站起身补救,他看了眼仰头望着远处发呆的长孙仲书,最后只是默不作声移开了眼神。
  “小皇子……您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怎么会让您嫁——嫁到草原,成了他们的阏氏呢?”
  长孙仲书看了他一眼。
  “我爹死了。”口气平静。
  赵信陵一窒,面上震惊,语调都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陛下,陛下竟然已……可即便如此,大皇子当年对您也是照拂有加,登基后怎么也不该——”
  “我哥也死了。”
  赵信陵:“……”
  他不敢说话了。
  长孙仲书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他继续遥遥望着很远很远的天空,好像那上头除了空空荡荡的一片蓝,还有些别的值得可看。
  赵信陵默然了许久,转头觑着他神色,小心翼翼开口。
  “这样想来恐怕王爷也……唉,小皇子,节哀顺变,虽然臣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
  长孙仲书这回却摇摇头,打断了他还没说完的话。
  “皇叔还活得好好的呢。”
  他似乎笑了笑。
  “所以他把我封为公主嫁到了这儿,也希望我活得好好的。”
  赵信陵这回彻底不说话了,他转回头,低下眼,看不清到底在想些什么。
  “陪我随便聊聊天吧。”长孙仲书无聊地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到赵信陵手中的酒葫芦上,“毕竟这整片草原除了你,恐怕再没有别人也在中原生活过那么些年了。”
  “是。”赵信陵低声应了一句。
  “你之前不知道我是阏氏?前几日的大婚你没有去?”长孙仲书似乎对这点颇为好奇。
  “臣虽被封王,却也是叛将。”赵信陵直率地看向他,“草原人崇尚忠诚,臣又非此地原住民,平日极少有人与臣结交,纵然会面,也少不了同僚奚落挤兑。若非必要,臣更愿意一人独处。”
  “看来你投诚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啊……消息闭塞,举目无亲,也无朋友。后悔过吗?”
  赵信陵笑了一下,眼眨也不眨,紧紧盯住长孙仲书,从口中一字一顿地挤出话声。
  “从未。”
  他的脸好像突然焕出一层光,转瞬将所有的颓唐和醉意扫尽。浓密的长眉微皱,却从眼睛深处透出一股坦率的渴望,似要追逐着火石一擦而闪的炙亮。
  “因为,我想活下去。”
  长孙仲书望了他一眼,眼底有极浅的情绪飘起。他摇摇头,将屈起的那条腿放平,轻轻笑了一声。
  “知道么?唯有在此时,我才能在你身上照见点曾经小将军的影子……偏偏是在这句话上,偏偏是这句话。”
  赵信陵的身躯沉默不动,阳光投在身侧的影子也寂静至极。他将右手掌按在自己的影子里,黑暗很快拥上来吞噬,从掌心,到指尖。
  “小皇子曾试过求死吗?”
  长孙仲书张口想让他再不必唤自己小皇子,但顿了顿,终究没说。
  “没有,也不会有。”长孙仲书神色淡淡,“我的命是父皇和母后赐予的,在任何时候,我都不曾想过主动还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