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作者:我从不画饼      更新:2026-02-16 20:04      字数:2944
  在缺乏一道联通他和武将的桥梁时,关山越适时出现,带着对他坚定而无底线的喜欢,堪称雪中送炭。
  这份感情来得太好太妙,以至于文柳都不想让此人移情别恋。
  从始至终他都知道,关山越这柄刀,对他的感情一旦有一丁点改变退却,便只能折了。
  不仅文柳这么想,就连关山越也有此认知。
  而现在,文柳说让他加九锡是实话,给了一把刀噬主的可能。
  是为了折断吗?
  关山越沉默不语。
  文柳披着大氅与他走在街上,正是做晚饭的时候,各个摊位上没有太多顾客,零星的几位也多是只问不买。
  文柳并没有因为这稀拉多人群而低落,关卿
  不对,阿越。他改口。
  你别看这条街此时瞧着萧条,比起几年前可好多了。
  文柳和他一路沿着长街随便走着,偶尔瞥过摊位,也很快挪开视线,不为任何商品停留,像是只想从街头走到尾,单纯与城中沧桑的砖瓦交流感情。
  我第一次走过这条街。他说,那时候也是个冬天。
  文柳改口自然得很,从朕到我一点磕巴也没打。
  正是城破之时,谁知道那天还飘着雪,关将军身死的消息传回京城,我正要去吊唁。
  关将军?
  很少听别人讲起父母,关山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文柳说的什么时候。
  去世的场面,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伤心事,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了解他们的牺牲。
  关山越有些恍惚,只记得那天很冷,居然还下雪了吗?
  文柳说:马车走得很慢,说是路被堵住了,清理起来需要一段时间,侍卫们让我稍候。
  我想着不远的路,走过去就好了。侍卫们都在劝让我等等,我没听。
  那时他没明白为什么要劝他在马车上等,就算天寒地冻,也只剩下一小段距离。
  还不知道清理路面要多久,像丧礼这样的事,迟到总是不好。
  剩下的距离不远,我觉得动起来总比留在原地要快,没听劝告下了车。
  他以为堵住前路的是积雪,导致地滑寸步难行。
  事实上,入目尽是白花花的尸体。
  大概是这个冬天太冷,连死人身上的衣服都没幸免于难,被扒了精光。
  别说保暖,他们身上连块遮羞布都没有。就这样不体面地被侍卫拖走,动作粗暴,并不把这些尸骨当人看。
  清障的人目光冷冽,不怜悯这些冻死的同胞,只觉得对方连死都在给他们找事,皱眉暗骂,这群遭瘟的,死也不挑挑地方!
  文柳站在原地愣住,脑袋古钟似的被沉闷敲了一记。
  原来所谓的清理,侍卫们清理的是人,是由生冻死的人!
  在繁荣富庶的京城,在人人都向往的京城,在天子脚下!他们没能活着过冬,死后毫无尊严。
  文柳急急呼吸两下,快步上前,尸体横七竖八绵延,一眼望不见头。
  在这个官员随手能在青楼里挥霍出白银百两的朝廷,在这个皇帝修建行宫出手便是万两金的冬天!
  他失神环顾,头晕目眩。
  这些了无生机的早已僵直的青紫发黑的连御寒都做不到的
  子民啊
  薄薄的雪棉被似的,为他们盖上一层,文柳双眼被雪光刺得发疼冻得发红。
  江山万里,哪有一隅容得下这些人?
  这都是同一片天空成长,同一块土地供养出来的同胞啊!
  他双腿发软打颤,几乎站不住,在李全的搀扶下,他脑中突然涌起传来的战报边关失守,死伤无数。
  千里之外战死的、被虐杀的、殉城的和京城里沿途冻死的百姓连成一线,文柳从没觉得灵台这么清明过,涕泪潸然。
  他读《文韬》,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他读《天论》,天行有常;他读《礼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
  荒唐!
  文柳怒上心头蔓延全身,只觉这全京城、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白读了!
  他推开仆役,忘了丧礼,沿着尸骨铺出的道路伶仃前行,跌跌撞撞,最后横冲直撞地跑起来。
  恶心恶心恶心
  这皇帝烂透了!这朝廷烂透了!这京城烂透了!!!
  他力竭,撑着双膝喘气,慢慢跪坐在雪地里,血在烧,心却平静。
  我要反。
  我要反了他。
  文柳狠狠回望皇城:我要反了他!
  他捏紧了大氅,像是多年前的寒风吹到了今天,依旧让人无从招架。
  十四岁的所见所闻,经年不能释怀,何时想来都似大雪加身,厚得快葬了一整座城。
  文柳尽力轻描淡写:我瞧见不少尸骨倚在朱门边,那时候起我就想,我要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
  现在故地重游,倒没瞧见黎庶涂炭。
  若意外横生,我死在此刻也不遗憾,唯一的念想便是
  他不再往下说,低头一笑: 朝闻道,夕死可矣。
  大黎就是我的真理,黎朝百姓就是我的真理。
  关山越。
  你呢?
  第18章 卿卿
  你呢?
  关山越蓦然发笑。
  我呢?
  他难得显出一点攻击性,厉声反问:我的道在哪里,你不知道吗?
  不满下暗流涌动,情感热烈浓厚,碰撞在一起,直碰出苦楚来。
  文柳自诩善察人心,却也心头一惊。
  他从没看出这人能被感情蒙蔽到这个程度,
  文柳始终认为感情终有尽时,从发现关山越喜欢自己起,便只想在有限时间内最大限度地利用他。
  亲友凋敝,他知道关山越可能将自己看作支撑,看作维系。
  这没什么不好,他就此多了一把利刃朝外的刀。
  这种相安无事却又摇摇欲坠的关系,大概会持续关山越看清文柳的利用,看清前路尽是深渊泥淖。
  等他看清这些,也留不得了。
  文柳从头至尾都靠着关山越的感情行利用之事。
  让他受贿,再顺着得来的名册一家一家处斩;让他带兵抄家,人人自危,再容不进任何派系;在他手下安插自己的人,时刻准备接过对方的所有势力。
  他将关山越放在风口浪尖,一个不小心就能粉身碎骨的位置。
  而关山越也从一而终地听话,从不在意脚下危险,就连受贿这样的事也照他的吩咐毫无顾忌去做,甚至主动将把柄递给他。
  石头做的心都该软了。
  可惜文柳没有心。
  他早计划好了一切:如果关山越移情别恋;如果关山越不再听话;如果关山越勾结他人;如果关山越不再受制于他
  他没想到比这些先到的是刺杀,以及关山越的以命换命。
  明明消失五年,再见第一面时依旧带着那么浓烈的感情裹挟而上,奉献得心甘情愿。
  在关山越叛逃之后,一路文柳都有派暗卫跟踪监视,本应该下一道赶尽杀绝的命令,临了却心软。
  难得一见的心软救了文柳的命。
  或者说,关山越就是文柳的第二条命。
  看在上一世关山越临死都没变过的忠心上,这一世文柳难得对他多了一丝包容,无伤大雅的小事上,文柳不吝于满足他。
  这份纵容持续到关山越递上那道关于童乐的折子。
  从那时起,文柳就知道对方和他一样,记得上一世。
  他看着关山越陷入一种杯弓蛇影的恐惧,对方牢牢监视童乐,又为了显出和前世的区别而哀求保全提督内臣一职,甚至还专程管了刘氏的闲事,将人送出宫去。
  这么多反常,只是为了能够摆脱命中注定的无力。
  换句话说,只是为了能证明他能改变命运,能带着文柳逃离那场东篱山刺杀,能让文柳活下去。
  上一世,关山越一离开朝堂,文柳就着手接管他的势力,抹除他余留的威信。
  关山越上辈子远在东篱山,也该听说过这些事,现在对方有着前生记忆,明明清楚地知道文柳是什么人,知道他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是什么下场。
  没想到看清这些后,关山越还执着于让他活命。
  所以现在文柳会问他,问关山越的生的奥义、活着的真理。
  话说出口,就是给了关山越选择的权力,情爱不是生活的全部,对方可以不再受那点喜欢的驱使,可以像上辈子一样归隐田园,拿着钱像一个真正的世家公子一样挥霍。
  没有半分犹豫,关山越说:我是为你活着的,你不知道吗?
  情爱或许不是生活的全部,却是关山越生活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