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作者:风绿子      更新:2026-02-16 19:48      字数:3110
  他手上正端着一个托盘,里面装着碎了的杯子,看样子似是刚从书房的方向走来...
  哪怕易家的许多佣人都喜欢用“之禾少爷”来称呼他,但这位在易家待了许久的老人却从未这样叫过他。
  在赵之禾小的时候,他得到的称呼是“你”。
  而随着他的年岁一点点长大,这个“你”就变成了更为疏离且具有距离感的“赵先生”。
  仿佛时时刻刻提醒着赵之禾,他与这个家的格格不入,是个身份再为明确了不过的外来者。
  但赵之禾并不讨厌这个老人,闵管家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经常会见面的陌生人。
  他也并不觉得对方对自己的称呼有什么不妥,毕竟就算这位老人将对自己的不喜表现到了明面上。
  赵之禾依旧记得自己刚来这发烧的时候,他曾经带着医生大半夜来给他看病。
  他扫了眼闵管家手里那块碎成两半的杯盏,站在原地又等了许久,却依旧没有等到对方的小文,才朝他微微颔首,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老人在楼梯上站着看了他许久,终究是面无表情地消失在了大厅里。
  *
  赵之禾在房间里正看着周元吉发来的消息,周元吉向来是能打电话就绝对不发消息,能发语音就绝对不打字的类型。
  以至于赵之禾一点开语音,对方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就将这间不大的卧室填满了。
  “阿禾!我哥说你不来毕业典礼?你想什么呢??”
  “那破工作有什么好忙的啊,叫爷爷给你放一天假不行吗,他们这些...”
  这话说到一半,周元吉似是被什么人打了下头,尾调又变得幽怨了起来。
  但总归没有继续说下去,后面的几条语音声音就压低了点。
  “你真不来啊!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啊,林顿的毕业晚宴可好吃了,光来吃饭也不愧啊,你跳了那些讲话,直接来吃饭好了!”
  “我给你准备了毕业礼物,不在毕业典礼上给你算什么礼物啊。”
  “来嘛来嘛~”
  赵之禾在他的语音背景里听到了一声冷硬的呵斥声,是周射的声音,之后周元吉就没有再发过消息了。
  他最近因为要忙着联合军演的事,和周射几乎可以算是脚不沾地的开会演练。
  连带着以前最讨厌这种场合的易铮,都难得老实的每天定期去军部打卡,和他们商量最近的演习情况。
  毕竟联合军演也算得上是联邦一年一度的盛世,隐隐约约之间还有与旧帝国割席的纪念意义。
  周围的国家也会派人出席,故而高层很重视。
  军部更是从头到脚都发动了起来,赵之禾忙的甚至一次专业课还和老师请了假。
  他对毕业典礼的兴趣不大,但赵之媛说过很想看他的毕业照,所以让赵之禾犹豫了片刻。
  可是偏偏典礼开始的时间是在军演的两天前,那是赵之禾最忙的时候,估计还是没办法去。
  听着周元吉叽叽喳喳的声音,赵之禾想了下,刚准备回他,就听门外传来了米莉亚的声音。
  “阿禾,我要收拾收拾屋子,你的床单该换了,你先出来客厅玩会好不好,我把小苗带进来了。”
  米莉亚今年已经快五十岁了,但和赵之禾与易铮说话还是喜欢用哄小孩子的语气。
  赵之禾听到了门外传来的那声兴奋的狗叫,不由笑了下,将衣服放好之后,就朝着外面应了一声。
  “知道了,您等我一下。”
  他看了眼那把.枪和右口袋的一个小盒子,便将衣柜合上,开门走了出去。
  *
  米莉亚端了一盘烤好的曲奇,又冲了一杯热可可,这才将人哄去了壁炉旁坐着。
  赵之禾拿着几沓文件,看着面前这一盘子明显哄小孩的东西,愣了下神。
  他刚要张口拒绝,裤腿就突然被朝后拉了拉,巨大的拉力瞬间就将他扯到了沙发椅上坐下,文件散了一地。
  “嘿!小苗!”
  “不可以这样!你晚上的零食我不会让少爷给你了,你这样不是一个乖孩子!”
  米莉亚惊叫一声,连忙蹲下身和赵之禾一起捡掉在地毯上的文件。
  好在壁炉前放着一个挡板,这些文件才没有飘进火里。
  叼着一张纸的拉布拉多耷拉下了尾巴,似是也知道自己做了错事。
  这才磨磨蹭蹭地挨着身子走上前,用头蹭了蹭赵之禾穿着拖鞋的脚踝。
  赵之禾看了眼凑在自己脚边的狗头,愣了会,才笑着弹了弹他的耳朵。
  “去旁边玩,我的文件都被你咬湿了。”
  听着他的语气里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小苗的尾巴便摇的更快了些,看样子还想要再叫。
  却是被赵之禾轻轻扣住了嘴筒,让那变成了一声呜咽。
  小苗疑惑地看着他,赵之禾却是看了眼站在楼梯上的老人,见对方转身消失在了楼梯口,他才低下头拍了拍拉布拉多的屁股,轻轻“嘬”了一声。
  “去玩吧,乖,别叫了。”
  米莉亚看了眼赵之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赵之禾和她又聊了几句,在得知对方今年的腿没有再痛之后,才点了点头。
  眼见着米莉亚进了自己的房间,赵之禾无奈地在烤炉旁坐了下来。
  一旁的小苗正叼着它最喜欢的那个玩偶在到处乱晃,晃着晃着就叼到了赵之禾的脚下,坐在那摇着尾巴朝着他“哈哈”吐舌头。
  烤炉里新添的木柴“滋滋”的响着,弄得有些皱的文件被青年轻轻放在了膝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飞出去的玩偶,和爪子被地毯吞没的“嗒嗒”声。
  一次又一次...
  *
  书房里的门关了许久,三个易家的人似是要在里面待到地老天荒。
  闵管家刚才已经在激烈的争吵中收拾出了一地的碎瓷片,他看了眼半掩的房门和里面沉默的气氛,无声地叹了口气就要朝下走。
  可正当他半个身子迈出二楼的时候,却是在随意的一眼之后,整个人被钉在了楼梯上。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因为客厅里只有赵之禾一个人待着的缘故,只开了壁炉旁的那盏落地灯。
  灯和噼啪作响的火焰一起泛着晕黄的光均匀地铺在青年的身上,显得他的侧脸格外柔和。
  躺在椅子上的青年闭着眼,一张脸被壁炉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因着姿势的问题,原本扎着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下来,乱翘的头发就这样将他的脸埋了进去,整个人都较醒着的时候少了几分锐气。
  闵管家的苍老发蓝的眼白动了动,从赵之禾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的那条毛毯,缓缓移到了他面前站到的那个人影身上...
  *
  易笙身上依旧穿着那身只会在家里穿着的高领灰色毛衣,脸上的平光镜还没有取下来。
  让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竟然有几分像他那个总是笑着的弟弟。
  但闵管家知道,方才只有易笙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所以站在赵之禾身前的人应该是易笙,而不是别的姓易的人。
  易笙其实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睡着的人。
  但是莫名的,闵管家却是不敢动了。
  他就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易家这个从不会因为工作之外的事而浪费时间的年轻家主,安静地站在一个青年的面前。
  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
  ...
  易笙没有动,站在上面的闵管家也没有动。
  就当时间的流逝终于提醒着闵管家,注意到还在书房里等待着的两人之后,他张了张嘴,试图喊一喊还站在楼下的家主。
  至于他突兀的开口会不会将还睡着的人吵醒,则全然在老人的考虑之外。
  毕竟一个外人睡没睡着,是从来不在闵管家的考虑范围之内的。
  但还未等他张口,那双被皱纹堆砌的眼却是猛地睁大。
  只见易笙缓缓蹲下了身子,捡起了那几张掉在地下的文件纸...
  闵管家看着他又安静地望了一会还睡着的人,随后一点点...
  仿佛理所当然般,轻扣着对方的下巴,吻了下青年的唇。
  *
  “噼啪——”
  火星大了起来,在空气中发出了一道炸响。
  老人因着惊悚而朝后挪了一步,鞋底便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明显的声音。
  而近乎只是在这声发出的瞬间,一束视线就从下方射了过来,直直钉在了闵管家的脸上。
  闵管家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的,只依稀记得他的心脏跳的很快。
  舌头仿佛自然地滑进了食道,竟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直到易笙为睡着的人捻了捻身上的毯子,缓步上了楼梯。
  男人的鞋子踏在楼梯上的声音很轻,很匀,甚至面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的波动。
  那一道道脚步声仿佛才在老人的心上,直到错身而过的瞬间,他才听见那道脚步声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