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作者:
大海全是氵 更新:2026-02-16 19:42 字数:2912
祂在等待。等待那个人。也等待着命运。
谢长赢来了。
他或许是刚刚沐浴完,衣带没有系好,大片胸膛敞开着,身上散发着热腾腾的潮湿气息。
九曜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或许是因为祂突兀的出现,这个可怜的家伙变得手无足措起来。
整张脸都变成了红色,从面颊一直到耳根。
祂是想笑一下的。出于那种,促狭的心情。
可祂太累了。所以,没能做出任何表情。
祂只是来到谢长赢身前,为他系上了他怎么也系不好的衣带。
九曜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怎么样做。
这就像是多此一举,不是吗?
祂马上就要杀死身前的这个男人了。
谢长赢跪了下去。像个鸵鸟一样,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面。
真可爱。
祂伸手,将他从地上带了起来。
这其实是祂第一次触碰到谢长赢的手,也是祂第一次,握住谢长赢的手。
祂取过了整齐摆放在一旁的外袍,替谢长赢穿上。
这又是一件多此一举、不必要的事情。
可祂还是这么做了。
祂突然明白了,祂只是,想要这么做而已。
不是作为「九曜」,而是作为,祂自己。
最后,祂轻轻抱住了谢长赢。
这是第一次,他们离得这么近。
也是最后一次。
祂唤了他三声。
其实没什么特殊的涵义。
只是想叫他的名字。这个名字,还是祂取的。
祂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谢长赢的心跳。一下、一下,坚定有力,愈来愈快。
祂多想逗他一下。可是,
来不及了。
祂用那把通体漆黑的剑,「长乐未央」,将祂的长赢洞穿。
然后,抽剑,离去。
祂看见他哭了。
他攥住祂的衣角。红通通的眼睛里有着各种情绪。
却唯独没有恨。
*
先杀谢长赢,其实不只是祂的私心。
祂害怕谢长赢变得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祂也害怕谢长赢会阻碍他接下来的行动。
长赢很强。祂向来知道。
如果不是「长乐未央」,即使出其不意,祂也无法杀死长赢。
若谢长赢不死,必定会阻止祂对人族动手。
到那时,即使有「长乐未央」在手,祂也拿谢长赢毫无办法。
或许祂可以将真相解释给他听。他会相信祂的。
可那会浪费很多时间。
多到,祂来不及阻止那个最坏的结局。
所以,祂必须先杀谢长赢。
无论是出于理智,还是私心。
祂突然感觉心脏很痛。
这种剧烈的疼痛顺着心脏,渐渐蔓延至全身。
*
王都的清晨很美。
然后,光来了。
不是朝阳的光,而是神明手中流淌的着的光。
九曜没有用「长乐未央」。那是谢长赢送给祂的。
祂只用那把剑杀过一个人。
光穿梭在长街,掠过楼阁,拂过惊恐或茫然的脸。
光过处,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生命悄无声息地熄灭,像风吹熄一盏盏灯。
很快。
快得来不及形成悲号。
只有血,慢慢从千家万户的门槛下渗出,汇成溪,聚成河,在王都曾经最繁华的大街上,无声地流淌。
尸体堆积在巷口,在桥边,在宫门前,保持着生前的姿态。
王都死了,死在新年第一天的清晨,死在他们最喜爱的上主九曜手中。
剑从九曜手中消散,重新化为无形阳光。
祂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金白的衣袍依旧不染尘埃。
但祂的背影,却显出一种近乎崩断的疲惫。
祂一步步,朝着王都外走去。
心脏处的疼痛愈加强烈。
祂知道,那是因为祂所犯下的罪。
在祂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天穹之上,那轮圆日,定住了。
它不再移动。
炽烈的、毫无怜悯的光,倾泻而下,笼罩四野八荒。
河流开始蒸腾,草木瞬间焦枯,山石迸裂。
七日。
烈日高悬七日,不曾偏移一寸,不曾减弱分毫。
大地上,再无一丝荫蔽。
凡日光所及,属于“人”的气息,如同露水遇见真正的太阳,彻底消失了。
第七日,整片大地上再没有了生机,只余下死寂与灰烬。
没有哭声,没有哀嚎,只有风吹过荒芜旷野的呜咽。
祂在「命运相连大阵」彻底生效前,杀死了那法阵所涉及的每一个人。
也就是说,祂杀死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类。
如此,他们便不必再遭受天罚。
如此,罪皆在祂一人。
“我罪有二。”
九曜站在王都外,仰起头,苍白的面孔迎向高悬的太阳。
“其一,灭绝人族。”
因为祂是在「命运相连大阵」生效前杀死了全部人类,所以在天道的判定中,这是纯粹的杀戮与暴行,毫无缘由。
可是,祂又怎么能等到「命运相连大阵」生效之后,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后,再有所行动呢?
如此,便让我一人背负所有罪孽吧。
九曜直视着太阳,喃喃着。
“其二,起心动念。”
即使只是一瞬心动,作为「神」,也是不被允许的。
祂一直都知道。只是,没做到。
九曜扯出了一个疲惫的笑。
然后,祂再没了力气。像断了线的木偶,倒在焦黑的大地上。
太阳忽然熄灭了。
不是落下,是熄灭。
天地间,瞬间陷入最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没有星,没有月,没有一丝光。
紧接着,声音来了。
起初是窸窣的,像是无数片枯叶在摩擦。
很快,那声音便清晰起来,尖锐起来,汇聚成潮——是哭,是嚎,是尖啸,是亿万喉咙里挤出的、无法言说的凄厉。
漆黑的烟雾,从焦土中,从废墟里,从每一寸曾经沾染过生命气息的地方,袅袅升起。
烟雾凝而不散,扭曲翻滚,隐约显出人形,又破碎成更痛苦的姿态。
它们满世界徘徊,漫无目的,只是不断地发出那穿透骨髓的惨叫。
怨魂。
死得太快,太惨,太不甘。魂魄离体,却无法归于天地,无法前往轮回。只得依凭最后一念——那炽烈的怨与憾——永远徘徊在这世间。
它们暂时还没有扑向祂。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神明虽然虚弱,余威仍在。
而它们,还太过弱小。
九曜倒在黑暗里,听着万鬼同哭。
祂知道它们需要什么。
超度。
它们需要有人用最纯澈的力量,洗净这滔天怨气,引它们重入轮回。
可祂做不到了。
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如何去结印,去超度亿万怨魂?
时间……祂最需要的时间,也像指缝里的沙,即将彻底流尽了。
突然,下雨了。
雨点很大,很重。
砸在焦土上,发出声声的闷响,像天地在轻轻捶打自己的胸口。
一滴,两滴。
随即便是万万千千,连成了线,织成了幕。
最后,仿佛整片天都漏了,要将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彻底淹没。
雨水打在九曜脸上,冰凉。
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微弱的暖意。
祂知道,这不是雨。是泪。
是玄度的心在为祂哭泣。
于是,那心中的泪水,便化作了这倾盆的雨。
九曜艰难地侧过头,望向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见的天空。
“不要哭。”
祂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但祂知道,玄度能听见。
“我曾许你一片花园。”
“种满你喜欢的花。四季都开着。”
雨水顺着九曜的脸颊滑落。他扬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
“可是现在……我做不到了。”
“抱歉啊,玄度……”
雨更急了。
九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金色眼眸中的温柔,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坚毅取代。
祂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手臂撑着灼热后又冰冷的土地,一点一点,支撑着自己坐起。
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白衣湿透,紧贴身躯,显得祂愈发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悲恸的雨水冲走。
但祂仍站得很直。
祂抬起双手,指尖染着血与尘。然后,结印。
没有光华万丈,只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力丝线,涌向大地的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