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作者:
大海全是氵 更新:2026-02-16 19:41 字数:2963
天空之上,尚有最后一抹金红,如不肯熄灭的余烬。
*
人界。帝都山。
山巅之上,暮色四合,天地晦冥,狂风呼啸。
谢长赢拄剑自崖边踉跄而回,俯身,正要伸手将九曜揽入怀中,忽又瞥见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
胡乱在身上擦拭双手后,谢长赢这才蹲下,艰难地将九曜抱起。欲起身时,双腿却似灌铅,整个人沉重无比。
他太累了
咬着牙站起身来,勉力挪出十余步,谢长赢双腿一软,竟被一枚碎石绊倒。
他于倒地瞬间犹自拧身,以脊背承撞山石之痛,将九曜稳稳护在胸前。
意识渐涣之际,忽觉颊上一凉,似有冰冷之物溅开。
谢长赢抬眼,只见灰蒙蒙天幕中,似疏落落下几滴雨珠。
接着便是淅淅沥沥,渐密成线。
冰凉的雨水打在他染着血,焦黑与猩红混杂的面颊上,混着腥气,漫开一片模糊的咸湿与苦涩。
雨是突然落下的。渐渐地,越下越大。
谢长赢想要转个身,将九曜换至身下。至少,能用自己的身躯为他遮风挡雨。
可是他太累了。累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渐渐地,眼皮也越来越重。被雨水浸透的衣服也变得越来越重。
冷雨如丝,沥沥洒落山巅。
谢长赢躺在废墟中,抱着九曜不敢松手。神智昏沉间,依稀瞥见一袭蓝衣立在丈外烟雨之中。
玄度。
她静立雨中,风雨不近身。眸光透过雨幕,落在谢长赢身上。
太好了。
谢长赢心头一松。
玄度来了……九曜当可无恙……
谢长赢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玄度的方向。
他不知道那些黑斗篷为什么要抽取九曜的灵力,也不知道这会对九曜造成什么样的危害。
或许玄度会知道。
他想要将这些都告诉玄度。可是,他太累了,累得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
却见三步外,玄度轻轻抬手,掌心凝聚起点点璀璨星光,须臾化作一柄光华流转的短剑。
她缓步走近,剑尖无声无息抵上谢长赢颈侧。那凉意,比冷雨更彻骨三分。那是名为「杀意」的东西。
谢长赢的感官变得迟钝了,可他对杀意的敏锐却不曾迟钝。
要杀了他吗?
也罢……他确实,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
来吧。
谢长赢缓缓阖上沉重的眼皮,只觉颈间寒意寸寸浸透。
杀了我吧。
他感受着、汲取着臂弯间,自九曜身上传来的唯一暖意。
杀了我。这样,我便不能再复仇了。也好。
只是……
母亲、兄长、族人们……请原谅我,原谅这样懦弱逃避的我。我无法为你们报仇雪恨了。
雨中传来极轻的叹息,与雨声混在一处,几不可闻。
可良久,剑锋却仍只是贴在谢长赢颈侧,未进分毫。
雨势骤疾,瓢泼般浇打在山石与躯体之上,噼啪声里夹杂着远处隐隐雷鸣。
是天空在哭泣吗?
谢长赢的意识渐渐涣散,恍恍惚惚间,颈间那股刺骨凉意倏然消失。耳畔只余暴雨滂沱之声,与几不可闻的衣袂滑动之音。
他最后一点清明随之沉入无边黑暗。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玄度又想起了帝青让素商转告她的话。
这不是劝说,是警告,是命令。
神不该生出嗔恨之心。可是,
她恨谢长赢。不仅仅是恨他对九曜做的事情,更是恨他的存在,恨他将会导向的结局。
她恨不能立刻杀死谢长赢。这是不带有任何恶意的,纯粹的恨。
可那有用吗?
杀死一个谢长赢,不过是再用数个九曜去填补这无底洞。
帝青是对的。天道定下的事情,不是她能够改变转圜的。
玄度低叹一声,广袖拂过,将地上昏迷二人各自卷入两边袖中。
随即,身形一晃,没入茫茫雨幕深处。
可是,谁又来怜悯我们呢。
我们注定困于名为「责任」的重重枷锁之中,为天道、为众生奉献一切。还必须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若有来世,愿不再生而为神。
可哪有来世呢。
*
恍惚间,谢长赢似乎又回到了记忆深处,回到了过去。
谢晏是谁?
他是谢长赢的哥哥。也是,巫族的最后一任王。
谢长赢是父母的老来子,来得太迟。迟得父王没能看他长大。
长年累月的征战压垮了父王的身体。巫族人人有的百年寿数,他却没活到。
战争。这是每一个巫族人都熟悉的东西。
大地上太乱了。妖族、魔族、甚至是鬼族。
于是,战争,不断地战争。为巫族而战,为上神九曜而战。
血染红了战旗,也染红了王座。
父王薨逝,年轻的谢晏坐了王位。
谢晏比谢长赢大二十岁。
对谢长赢来说,比起兄长,谢晏更像是「父亲」这个角色。
他们亲近。很近。
谢长赢记得一个秋夕。哥哥带他去望月台。台高九丈,风很冷。
哥哥解下披风,裹住他。他们并肩坐着,看天上月。
月如银盘,哥哥的声音很轻,很重:
“落苏,你看这月。”
“天下苍生,都沐着同样的月光。”
“人族守的不是疆土,是安宁。”
谢晏温和,彬彬有礼,心怀天下。
这是谢长赢对这位兄长的印象。深刻的印象。
但或许,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兄长。
谢长赢十三岁参军。剑很重,血很热。
后来,他又经常去轮值天界,戍卫九曜的宫殿。眼中只有一个身影。
渐渐地,王都的宫墙,成了记忆里的剪影。
和兄长的联系,少了。
他总是没有太多时间与兄长相处。
他依旧尊敬兄长。兄长依旧爱护他。
可彼此之间的了解,少了。
谢长赢记得在某个夜晚。
那是一定是个秋夜。烛火在风里摇。
他坐在母后对面。母子俩难得一起用膳。
他刚从天界回来,盔甲上还沾着云的气息,人却已落在人间烟火里。
母后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中:“多吃些。”
食不言、寝不语。
这本是极好的。可在家庭餐桌上,又似乎显得有些寂静。
于是母亲开口了,大抵是想找些话题。
“你兄长近来总是很忙,我已有许多天,没与他一道用过膳了。”
谢长赢抬头。兄长一向最是孝顺。
母后的眼中有烛光跳动,或许,也有别的东西。
“我劝他不要太忙于国事,偶尔也要休息休息。他每次也都答应得好好的。可我一转身,他又照旧忙忙碌碌,宵衣旰食。”
母后望着他,笑了:
“你们兄弟一向是最亲的。长赢,你这次能在家呆多久?不若替我看着他。”
“好啊。”谢长赢答应得干脆,又有些不解,“最近有什么大事,让兄长如此操心?”
“不只是最近。”
谢长赢自十三岁参军起,大多时间离家在外。
他本也不爱忧心国事。
哥哥是王,他是将,哥哥在内,他在外。
这不是很好吗?
母后摇了摇头,似是感慨,“妖族,越来越强了……”
“妖族?”谢长赢放下筷子,皱眉,“他们还敢来犯?”
他下意识摸了摸侧脸。那里曾被某个大妖一爪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
当然,那伤早好了。妖族,也早被他狠狠教训一顿。
母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它们不敢来。”
“啊?”那还在担心什么呢?
母后看着他犯傻的样子,笑弯了眼:“有吾儿镇守,他们怎敢来?”
她的眼中带着骄傲。可随即,又添上几分担忧。
“可是他们越来越强了。”
“千年前,我人族一人可抵百妖。”
“百年前,一人可抵十妖。”
“如今……”
“一场战斗,我人族死伤比之百年前多上许多。以后,只怕会更多。”
妖族。
谢长赢这次恍然大悟。
那些妖,餐风饮露,天生羸弱,本无甚可以惧怕。
可比起人族,他们有一个优势——通过沐浴日月光华,它们的实力能够增进。
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月光洒在它们皮毛,都是修行。
甚至在未开启灵智的时候,许多动物便本能地、主动地晒月亮。
虽然概率很小,甚至一万个里,或许只有一个能得天地垂青,突破那冥冥中的界限,获得更恒长的寿命,成为所谓的——大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