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者:
大海全是氵 更新:2026-02-16 19:41 字数:3105
帝都这种群英荟萃的大城市,总不见得还能发生什么意外了吧?
一路走走停停,时而露宿荒野,时而经过城镇。等到了帝都时,谢长赢一路零零碎碎打零工,倒是攒了一笔钱。不知道在帝都这种超级大城市经不经用?
这个问题,在看到帝都那高大得一眼望不到边的城墙时,谢长赢就已经有答案了。
彼时已入夜,帝都却是流光溢彩,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盏盏琉璃灯在夜风中轻摇,恍若天河倾泻的星子凝结成串。又有两条宽阔河流将城郭夹在其中,可此刻,两条宽阔的河面满当当漂浮着赤金莲灯。
人太多了。谢长赢隔着袖子抓住九曜的手腕,一刻也不敢松手。
他们夹在拥挤的人群中,被夹带着朝城内涌去。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帝都简直要比「天贶节」那日的「临江城」还要热闹。
不时有玉辇金鞍碾过青石板,留下浮光掠影的辙痕;披着华缎的仕女们云鬓斜簪,行走时广袖翻飞,藏在袖中的香气随步摇珠玉的脆响漫开,似有还无地缠绕在雕车宝马之间。又有千万盏明灯正从坊市间升起,恰似颠倒的星河逆流回天阙。整座帝都浸在琉璃火与沉香雾里,连飞檐吻兽都仿佛下一刻就要仰首长吟,驮着这煌煌盛景跃入银河。
那句诗怎么念来着?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用来形容此刻的帝都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终于,他们被人群裹挟着来到了城心。
远远望去,一座高台拔地而起,连接着百余级汉白玉阶。高台周围立着数根巍峨玉柱,其上有黄金雕刻的凤凰或是栖息或是展开双翼,凤凰的尾羽镶嵌的各色宝石流光溢彩。
高台中央,矗立着一尊金雕玉琢的巨大神像,正是「九曜」的吉祥如意相。
周遭回荡响彻着悠扬乐声,漫天花瓣不知从何处倾泻而下,随风盘旋飞舞。
谢长赢终于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九曜祭典。
可是,天怎么黑了?
九曜祭典那天,太阳应该不会落下才是吧?至少巫族过九曜祭典的时候是这样的……
“诶呀!”
谢长赢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回过神来,低头循着声音看去。
原是个半大点的小姑娘,提着一串面具,灵巧地穿梭在人群中兜售。拥挤间,与谢长赢撞上了,便一屁股蹲摔倒在地。
小姑娘倒是没有哭,只是手忙脚乱地要从无数鞋履下重新收拢面具。
谢长赢也蹲了下来,帮她一起将散落的面具一一收拢。
这些面具上绘着的脸谱各异,但也有一个共同点——都与九曜相关——或是各色信徒,或是神明曾在人间的各类化身。谢长赢也不能一一认全。
他将收拢的面具还给了小姑娘,又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谢谢大哥哥!”
小姑娘笑得很可爱,仰起头来,圆滚滚的双眼亮晶晶的。她拍了拍衣服后摆,想了想,又将一个面具朝谢长赢递来:
“送给你!”
那是一只信徒面具——寓意「为九曜而战者」。
人潮拥挤中,谢长赢犹豫一瞬,接过了面具。又拉住转身要走的小姑娘,将一枚银锭放进她斜挎在身侧的布袋中。
小姑娘似乎想说什么。但人太多了,他们很快分别在了人群中。
朝着谢长赢消失的地方,小姑娘歪着脑袋,眨眨眼睛,然后,继续甜甜笑着,向天南海北汇集而来的人们兜售着面具。
*
谢长赢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望着灯火蜿蜒如九天垂落的星河,照彻着帝都的不夜长空。
忽然间,他回忆起了前世。那个时候的九曜祭典,与此时此刻,一样热闹。只是,那个时候,他的族人,他的家人,都还活着。那个时候……
谢长赢握住面具呆愣在原地,一时间,爱与恨竟同时涌上心头。
直到他忽然体会了一把摩肩接踵,肩膀被过路人撞了一下,才恍然回过神来。
拿着面具,谢长赢终于发现,坏事了——
九曜不见啦!
谢长赢立于汹涌人潮中央,不知何时,人们竟已然纷纷戴上了面具。他的目光掠过那千百张描金绘彩的面具,却寻不见那一抹熟悉的影子。
短短的时间,他们被人群冲散了。
谢长赢站在原地,彷徨地、茫然地,什么爱,什么恨,全不见了,只忽然凭空产生了一种无助感。
下意识地,他侧过身、仰起头,望向那座白玉高台,那里有一尊巨大的神像。
在那里,神明的笑容明媚,身着繁复华贵衣袍,其上以金丝银线绣日月星辰,身旁环绕吉祥云彩,手持一柄玉如意。
定定注视着神像,谢长赢心下终于稍安,刚要收回视线,却不经意瞥见高台角落。
那里有两个祭司的打扮的人,披着广袖鹤氅,站在万千灯火外。
他们似乎产生了争执。
忽然间,青玉奏折自其中一人宽大的袖中滑落,恰似一颗星子,携着泠泠清辉坠向凡尘。
谢长赢下意识抬手,那方玉简越过万千灯火,越过人群,落在他掌中。
这是——记录了人类一年中向神明汇报的事情,以及对来年的祈愿的——奏简。
第43章 一触即分的虚假之吻
那是人类呈给神的玉折,记录了人间的兴衰,亦寄托着人们的祈愿。这是从巫族时期就一直有的传统。
青玉折可以说是整个祭典中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一环。并且,没有备份,无法迅速重新制作。
那是人间皇者写给神的,旁人甚至没有资格打开玉折一窥究竟。
玉折丢了,丢在了茫茫人海中。
于是,两个本在争执的祭祀瞬间又变得行动一致。他们试图找回玉折,无果,正在高台角落的阴影中急得团团转。
白玉高台下,拥挤人群突然纷纷让出一条道来。六匹白马同时停下,镶嵌宝石的车辕轻触地面,犹如云舟泊岸。连带着随行车后、冠冕堂皇的浩荡人群一起。
马车织金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探出一截龙纹广袖。一个须发皆白,却脊背直挺的老者止住了护卫的搀扶,从马车上走向,来到白级玉阶前,一步步,拾级而上。
那是人间的皇者,帝都的主人。
终于,人皇登至高台。他抬手止住了要上前行礼的祭祀们,带着身后浩浩汤汤的家眷臣子,于高台边缘站定。
此时,一天中的第十二记钟鸣在琉璃屋檐间层层荡开,响彻帝都。
庆典,始。
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瞬间的安静。隔着长长的距离,谢长赢几乎可以看见高台角落两名祭祀额角的层层冷汗。
高台边缘,是面面相觑的舞者。他们早已戴上了象征着妖魔鬼怪的面具,好整以暇。却迟迟等不见祭祀的动静。
一秒、
两秒、
……
时间就这么飞逝着。隔着长长冕旒,谢长赢似乎看见人间的皇者皱起了眉。而周遭人群中,也“轰——”地一声,炸响起纷纷议论。
谢长赢又将视线转向那尊依旧垂眸敛目微笑着的九曜神像。几秒后,轻叹一声,五指将刻画着信徒脸庞的赤金面具扣在脸上。另一只手,高高托起青玉折。
人潮纷纷向两边避去,竟为他让出一条开阔的路途。
谢长赢迈上白玉阶,拾级而上。
他看见人皇舒展的眉头,看见祭祀惊疑不定的神情,看见高台之下,人们的仰望期待。
他挺直着脊背,一步,一步,走得极其扎实。
终于,来到最高处。
在万众瞩目中,谢长赢行至神前,单膝下跪,双手托举着青玉折,垂下了高昂的头颅,躬身下拜,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明明穿着粗布麻衣,却根本不似寻常人。礼节动作赏心悦目,便是一旁记得团团转的两个祭司,也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这本就是谢长赢常做的事情。
从谢长赢十二岁起,巫族每年的九曜祭典,这些都是由他来做的。因为他是与神结缘之人。直至二十二岁,被神一剑穿心,整整十年,年年如此。
三拜之后,谢长赢将青玉折呈于神前。他仍旧戴着信徒面具,呈现人前的只有恭谨。
而后,谢长赢站起身来。
一个祭司躬身为他递来一杆大旗。谢长赢似乎听见了祭祀退下前略带警告的叮嘱,却没有听清他究竟在说什么。
月华如霜,倾泻在高台之上。风起,高台周围的盏盏莲灯火光摇曳。
谢长赢只穿着粗布麻衣的短打,窄衣窄袖。只有半扎的长发被风扬起,于身后狂舞。他握着那面绣着金色纹路的玄色大旗,边缘缀着枚银铃。
谢长赢默然垂首,面具后,黝黑双瞳俯瞰高台下由灯火汇聚的银河。不知为何,他再一次想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