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作者:鹿鸣洲      更新:2026-02-16 19:09      字数:3097
  林玉琲妈妈是舞蹈老师,她身边的人体形都偏瘦,所以一时间没发现不对。
  可村里的这些人太瘦了,半大的孩子裸露在外的胳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好像随随便便就会被折断。
  孩子脸上没有婴儿肥,小脸又黑又瘦,有的小孩,更是瘦巴巴的小身子偏偏挺着个圆鼓鼓的肚子。
  她只在历史书上,网络上战乱国家的报道上看过类似的图片。
  却是头一次看到真人。
  林玉琲忽然明白了,栾和平在车上特意提起,说村子地薄,产出少的意思。
  她也真切地认知到,这是一九六二年,建国初期。
  杂交水稻还没有被研发出来,各种高产粮种、优质化肥、新型农机,统统不存在。
  更糟糕的是,这个平行世界的历史分叉没有在这个时间段往好的方向发展。
  昨天她从别人的言谈话语中了解到,前几年,很多地区都发生了严重的自然灾害,粮食减产甚至绝收。
  历史课本上简短的一行字,“三年自然灾害”,其所造成的后果,触目惊心的呈现在林玉琲面前。
  活生生被饿死。
  这对出生在二十一世纪的林玉琲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事。
  但在这个时代,却并不罕见。
  她感到害怕。
  她只是个普通的学生,没有金手指,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她只想好好活着,最好能活到她出生的年代,再看一眼强盛的祖国。
  “到了,这就是咱家。”
  一行人在一处农家小院前停下,院子没围墙,扎着篱笆,在篱笆外头就能看到院里的场景。
  土坯房,屋顶好歹盖着瓦,算是村里条件不错的了,刚才过来的路上,林玉琲看到,很多房子都是茅草屋。
  院子里也有一棵树,树下有个鸡窝,一个很小的小孩子,正在地上铲鸡屎。
  冯老三推开院门,侧身让栾和平跟林玉琲进屋,又让进来几个乡邻,一个是生产队的小队长,剩下的都是他们家亲朋。
  “三妮儿,你奶呢?喊你奶回来,来客了。”
  栾和平客气道:“只是顺路讨碗水喝,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冯老三连连道:“你们是贵客,难得来,咱得好好招待。”
  冯老三人老成精,他们老冯家,就他弟弟那一脉出息了,往后儿孙还得指望着亲戚提携。
  这栾同志说是他侄孙的同事,却是开着车来的。
  那可是汽车!
  他们公社书记都没有,去县里开会,一样蹬着自行车去的。
  就说县里,那么多领导,他知道的,县委书记才有配车。
  这栾同志,身份肯定不简单。
  还有那女同志,也太俊了些,文气得很,一看就知道好人家出身的。
  冯老三热情将人迎进屋里,生产队队长和几个关系好的亲戚作陪。
  冯老三媳妇儿也很快回来了,领着孙女给客人端茶倒水。
  茶是没有的,杯子也没那么多,都是用碗装的水。
  林玉琲还以为是白开水,端着碗抿了一口,尝出点儿甜味,愣了一下。
  冯老三:“家里没啥好东西,两位喝口糖水甜甜嘴儿。”
  门口缩着个小脑袋,头发稀黄的小女孩儿,眼巴巴看着她手里的糖水,嗦着手指头流口水。
  林玉琲喝不下去了,她进一步认识到,这个时代的物资,有多短缺。
  她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了眼身旁端坐的男人。
  这两天她吃用都不缺,这人提都没提一嘴,也不表功。
  栾和平正在跟冯老三等人寒暄,随口引出村里的情况,林玉琲立刻竖起耳朵。
  原来这年头没什么包山包地,所有的田地都是公家的,只是给村人——现在叫社员,给社员们种而已。
  种什么社员说了不算,他们只管干活,根据每天干活的难度、轻重获得相应的工分,也算是村里的代币,能换粮食的。
  收粮后,粮食先缴够集体的,剩下的才给社员们分,人口和工分,按照一定比例来分配,如果有剩余的,才能兑点钱。
  但基本上没剩的,都是粮食不够分。
  即便有钱也很少,林玉琲听见冯老三某个亲戚提起,某年——那一年还没生产队,他们村壮劳力最多,工分也挣得最多的那家,分到了七八十块钱,把人羡慕坏了。
  林玉琲震惊。
  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上上下下忙碌一年,除了口粮,挣了七八十块,竟然还算多的。
  昨天她从栾和平口袋里掏出几十块钱,根本没当回事。
  还有在国营饭店吃的那顿饭,如果全家一年的收入只有几十块钱,他们一顿饭相当于吃了人家家庭全年收入的二十分之一。
  林玉琲觉得,她很有必要好好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的物价,方方面面的。
  这还是年成好的时候,冯老三他们感叹,这几年,不饿死人,已经不错了。
  他话语间对弟弟一家满怀感激,家里最缺粮的时候,是他弟弟从家里口粮里挤出来点儿粮食救济他们,才没让他们家里孩子被饿死。
  “还是你们城里人好,吃供应粮,咋地也不怕被饿死。”冯老三的亲戚羡慕道。
  原来是这样!
  林玉琲知道了,城市户口和农村户口,从粮食获取上已经有区别了。
  栾和平说客气话:“都是为国家做建设。”
  众人陪笑。
  冯老三一个亲戚,按捺半天,终究没忍住,开口道:“栾同志,不知道你们工厂还招不招工人,我家小儿子,村里出了名的壮实,人也老实肯干,让他干啥都行。”
  “老张!”
  不待栾和平回答,生产队队长已经厉声制止他:“说什么混话,人家工厂招人,都是要城里户口,还要识字,能写会算,你家二壮除了一把力气,还有啥?”
  冯老三也不满道:“就是,有这机会,我家老五能不给咱家孩子打算?你这不是让栾同志为难嘛。”
  第16章 她吃不了苦
  又一个希望破灭了。
  原来,连找工作都要卡户口。
  之前林玉琲还想,就算她种不了地,还能去找个别的工作。
  可她要是农村户口,就只能种地。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栾和平敢开口让她嫁给他。
  这个时代,城市户口代表着种种隐形的福利。
  闲聊了一会儿,时间临近中午,林玉琲和栾和平被热情的冯家人留下吃午饭,或许是为了让林玉琲多了解一下这个村子,栾和平答应了。
  栾和平在屋里跟一群男人寒暄闲聊,他掏出烟散给其他人,男人们在里头吞云吐雾,林玉琲不想闻二手烟,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躲出去。
  “三妮儿,你带这位同志去茅坑。”冯家老奶支使自家孙女。
  刚喝了林玉琲半碗糖水的小姑娘,对她十分有好感,小跑着在前面带路。
  林玉琲也确实想上厕所了,跟着小女孩儿往屋后走,屋后有个菜园子,绕过菜园子又走了几十米,冯三妮在一个小棚子前面停下脚步,扭头看着林玉琲。
  林玉琲面露难色,她以为栾和平家的旱厕,对她的冲击力已经够大了,没想到,是她见识浅了。
  家里那个好歹有顶有门,虽然门只是个竹帘,但遮挡得还挺严实的。
  这个小棚子,不知道有没有一平米,墙体是用一种不知道什么植物杆子绑在一起围成的,顶棚搭着宽叶子,只剩一半。
  门更是没有,那种植物杆子扎了四面“墙”,有门的那面围了一半,留了个门洞,从门洞里,能看到一个破旧的,沾满了不明物体的破木桶,以及半截蹲坑。
  应该是两块石板,看不清原色,边缘更是难以描述。
  更可怕的是,这个茅厕好像有段时间没掏了,堆得离石板很近,上面有许多蠕动的白色虫子,似乎要爬上来。
  林玉琲落荒而逃。
  她跑回冯家的院子,栾和平没见着人,正出来找她,看见她面色慌张,顾不得其他,扶着女孩手臂小心询问:“怎么了?别怕,跟我说。”
  林玉琲忍着恶心,摇头不语。
  对,她高看自己了。
  她娇生惯养,她吃不了苦。
  冯家老奶操着一口方言:“就说上茅坑去啦,咱家三妮儿跟着,跑不丢。”
  林玉琲紧贴着栾和平,抓着他的手臂,连他身上的烟味,都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幸好她一上午都在睡觉,没喝什么水,也不是真的想上厕所。
  她不愿意说,栾和平也不再追问,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临近午饭前,他也去了趟茅坑——冯家以及村里其他人家的茅坑都一样,公用的,不分男女。
  隐隐猜到林玉琲被什么吓到,栾和平忍俊不禁,又有点儿心疼。
  爱干净不是她的错,她过得一直都是好日子。
  记下这件事,回头给街道掏粪的工人塞两包烟,让他多往自家跑几趟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