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过身抹了一把眼泪：“你们给的定金本就多，就是再提几个要求也能得到的。”
  说着便带她们上了最上面一层，最上面一层只有她们两个和自己的随行人员。
  大娘将钥匙给秦嬷嬷：“这个梯子左拐下来第一间就是我的屋子，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
  “好！”秦嬷嬷也假装心不在焉得，故意装作悲伤的问了一句：“不知，画舫上可有大夫？我家小姐自幼身子就弱，如今又要去京城那么远的地方，只怕不一定能撑得过去。”
  大娘摆摆手，这画舫上多年没出现过大夫了。左右去京城一趟，也不过就三四天。
  请个大夫，就要百八十钱，都够好几个小二的工钱了。
  画舫头子哪里舍得掏这些钱？
  秦嬷嬷心下松了一口气，表面却愁容满面：“那我们姑娘怎么办呢？”
  大娘轻叹了口气，她的妹妹也是这样。可怜这姑娘身边的人都这么照顾她，却没别的办法解决这件事。
  她一步三回头地下去了，本欲想去找头子问一句。可是一想到那丑恶的嘴脸，她又只能劝自己别想太多了。
  秦嬷嬷回来之后，反而轻松无比的看着李穗岁：“那位姐姐说画舫上没配大夫，姑娘可以放心了。”
  尽管这层只有她们一行人，但是秦嬷嬷还是只用了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李穗岁点点头，连句话都没说。
  其实她身体是真的不那么舒服，只不过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更何况，她今天的本意就不是调查案子，而是淡定地生活。
  严月华和皇帝的事情只怕八九不离十了，至于这件事是要捅出去还是先捏在手里，要等她回去之后和许颂晏还有祖母商量一下才是。
  而且一点风声都不能走漏，如果让皇帝知道，对李家和许家的愧疚可就没了。
  天子一怒，伏尸千里不是开玩笑的。
  这头李穗岁随意得翻着卷宗，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头的苏旻已经和众人打成一片了，就连十分挑剔，不近人情的画舫头子都对她和颜悦色。
  苏旻混的这么好，也难免套出来几句话。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转眼间那和颜悦色的画舫头子就开始对着周围的人吼了起来。
  生怕被波及的她干脆也离远了一点，就在她离开的那一瞬间，画舫头子上脚将刚才口无遮拦的人踹飞出去。
  “当家的怎么说的？你们一个个脑子进水了是不是？”画舫头子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他面色赤红，双目怒睁，看得人紧张不已。
  那人甚至顾不上揉自己的伤处，连忙爬起来跪在画舫头子面前：“老大，老大我错了。我家里还有好多张嘴等着我呢。”
  “下不为例。”这上面的人都是画舫头子亲自招过来的，家庭条件什么样他都一清二楚。
  要是真的要辞退谁，他反而是真的说不出口。只是轻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发愁。
  苏旻将这些收在眼底，心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可要去给姑娘说一声？”她身后的镖师问了一嘴，她摇摇头：“不要打草惊蛇，这是做给我们看的。”
  她来李穗岁身边不过半年，身体上的大大小小伤疤已经被养的差不多了。
  可就算如此，她依旧对怎么打人会痛记得很清楚。
  画舫头子那一脚，看上去十分的重。但实际上不过就是一个皮毛，更何况他还收着力。
  “这件事你们都别和姑娘说，我自有分寸。”苏旻顺着刚才发生的事，看到了一个人。
  不多时，李穗岁忽然看到了苏旻的影子。她整个人的背部蜷缩起来，和在自己面前完全不是一个人。
  “姑娘，苏小姐想认识您。”裴三娘还没说话，苏旻就借着抬头的功夫给她递了个眼色。
  裴三娘故意端着说了一句等会再说，回头对着李穗岁无声说了句话。李穗岁点点头：“让她进来吧姐姐，左右就我们两个，也无聊的紧。”
  苏旻连忙跟在大娘身后走了进来，她的表情看上去很纠结，大娘也很适时的自己退了下去。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苏旻才直起身子：“姑娘，查到了不少东西。我给您放这，您慢慢看。”
  “需要我们做什么？”裴三娘看了一眼她，掩面笑道：“你这个促狭鬼，可把我吓坏了。”
  “好啦。”眼看着苏旻就要面红耳赤了，她连忙拉住对方的手：“辛苦你了，钱不够就上来拿。”
  反正现在也算是过了明路，谁知苏旻却面色凝重得将手抽了出去：“姑娘，您得一会大发脾气，才方便陪我把戏演下去。”
  大发脾气？李穗岁有些沉默。
  上辈子那么多磨炼，她早就养成了喜怒哀乐不表现出来的性格。
  一时半会，她竟然不知道怎么才能算得上大发脾气。
  还是裴三娘忽然上手在苏旻脸上比划了一下，让那个镖师过来在她脸上画出了被打的红痕，又叫人将自己平常的医药箱拿了出来。
  “这个是花椒水和姜片混合的。”她拿过在李穗岁和苏旻的眼下熏了熏，刺激的味道瞬间使两个人红了眼眶。
  她一面指使这群人把东西收拾好，一面拽起苏旻的手腕。
  她的手虚握成拳，装出气势汹汹的摸样，将她往外一推：“你这个贱坯子，我妹妹好心让你进来，你却把人气成这个样子，你哭什么？”
  似乎没想到对方发火的速度这么快，苏旻险些没接住戏脚。
  刚才送苏旻上来的大娘更是心惊胆战地往前，赔着一张笑脸：“不知道苏姑娘干什么了？竟惹您这般不快！”
  裴三娘鼓作懒得搭理她的表情，微微侧过身子。而李穗岁因为被熏到了，一时间眼泪止不住。
  她整个人斜斜地靠在迎枕上，手上拿着一卷书，另一只手则不住的擦眼泪。偶尔微喘一口气，发间的钗都随着人发抖，就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大娘连忙赔着笑道歉，另一只手则牵着苏旻，将人护在自己身后。
  好在裴三娘一行人本就是在演戏，自然也没有和她多计较。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李穗岁才收起帕子，让秦嬷嬷去给自己打了一盆水回来盥洗。
  等待的过程中，她将自己手中的信件拆开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她就心口烧痛。她微微闭上双眼，试图平缓自己的情绪。但是根本没用，手尖微颤，拿着书信的那只手指节被捏的泛白。
  裴三娘在一旁有些紧张地抚上她的手，主子可千万别没病痛缠身，反而被气晕过去了啊！
  一旁的秦嬷嬷连忙上前给她倒了一杯水：“裴姑娘，您先坐下吧。”
  这船本就有些摇晃，再加上她一直绕圈，弄得秦嬷嬷这个旁观者都有些头晕了。
  裴三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
  只是因为担心，她手中的茶盏都差点没端稳。
  李穗岁深吸一口气，将书信收在了自己包裹的最内侧的一个小口袋里。
  她坐在那里，眼神有些呆滞。
  苏旻查到的东西确实有用，但是她无法接受。
  所谓的遂缘汤也好，所谓的云景也好，实际上严氏工坊牟利的根本不是这些东西。
  那些死去的姑娘们只是，只是因为给那些员外或者高官生了个孩子，损伤了身体的根本，然后被人抛弃了而已。
  “怎么敢的？”李穗岁嘴里呢喃着，她的眼眶又红了起来。
  第36章
  知道了到底怎么回事的裴三娘倒是很淡定，李府的构造，家中也有长辈和她们说。
  不得不说，李穗岁她们是幸运的。萧氏不会特地不允许妾室生孩子，哪怕是妾室的孩子，也是会视如己出的。
  为了这些孩子能有个好的未来，萧氏会把他们记在自己的名下。
  而李穗岁的父母就更不用说了，虽然常年不在她身边，但是吃穿用度没少，每月还会寄书信聊表思念。至于大房一家和三房一家，都把她当自己的孩子对待。
  李家不会为了生儿子，逼迫自己的儿媳妇或者女儿喝汤药。不会专门找那些所谓的大神，来给她们烧香沐浴，给她们熏艾下药，美名其曰挡了男儿的道路。
  裴三娘家还好，裴三娘的大伯父一家才是真的痛苦。
  自己的大伯母和一群妾室，就那么被逼迫着生儿子。多少次在鬼门关都差点回不来了，大伯父也只是轻飘飘一句：“生育，是你们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是，既然是天经地义的，难道不应该是让大伯母她们选择吗？
  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借口罢了。
  李穗岁还是有些无法接受，她不能接受她轰轰烈烈想要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陷入死亡，结果确实因为那群男人，要一个儿子。
  这些姑娘就是生不出儿子而被抛弃的外室，她们无名无分，无权无势。白日要上工坊做工，晚上还要对着这群肥猪表现爱慕，用自己的一生，去满足他们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