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一身白袍立在台前，宽袖抬起，伸手抚着崭新的牌位，语气淡淡，却转身看到叶小柒时，一双古井无波的眸中多了几分笑意。
  他面容清俊，脸色苍白，身上的气息很是干净，只是一头青丝变成了白发，也似带走了他身上不多的生机般，若不是提前知晓，任谁也不会相信，眼前的人才不到三十年华。
  “世人都道凤临国师强大神秘，拥有沟通天地的力量，实则，也不过是他们以为罢了。如我，也当初的阿姐。仙之下皆为凡人，是凡人，又怎可沟通天地。”
  叶小柒的视线扫过他手抚过的牌位，微怔。
  ‘阿姐，南嗣音之位。’
  是她娘的牌位，但不是长公主，也不是凤临玄女之位。
  她抿了抿唇，就那么静静站着，没有说话。
  似乎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延续，国师有些恍然，回过头，自顾自的说着。
  “阿姐走后，我在这里守了十五年，守着皇室数道生机，也守着她。这些年，我看着命牌上的气息或逐渐强劲，或慢慢衰败，或生机淡去突然碎裂。生死轮回皆顺应天命，我以为我已经能做到像如当初的阿姐那般心静如水，直到，她的命牌就那么在我面前裂开。”
  说罢，他再次看向叶小柒，嘴角带着苦笑。
  “你可能经历了，但应该还不能完全懂，那种世上唯一一个与自己有紧密联系的人也消失的感觉。”
  大概是被救赎后又被彻底扔下的感觉，叶小柒觉得他形容的很贴切，爹娘双亡，但都在她懂事之前，她得知真相会难过，不过可能的确没有他那么感同身受。
  “阿姐已经挣脱了，你不该再回来的。”
  直到听到这句话，叶小柒才缓缓收回视线，她走上前去，抽出一炷香点上。
  拜了拜，然后插进台下桌案上的香炉里，就当是南家的列祖列宗打招呼了。
  做完一切后，叶小柒才侧过身认真道。
  “无欲则刚，人会被束缚，是因为有束缚他们的因素存在。有人命我留下，有人想让我离开，可不管是想让我离开还是留下，你们都忽略了我会回来，肯定有我自己的目的。有些事，只有彻底结束了才算是挣脱。”
  都当她闲得慌愿意跑这一趟，十二岁也不小了，怎么就没人问问她的想法呢？
  “您特意让小童把我叫来一趟，想来不止是劝我离开，应该还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吧？”
  稚嫩的眉眼中透着几分熟悉，国师看了叶小柒半晌，忍不住叹了口气，抬起手揉揉她的头顶，周身的气息都温和了许多。
  “我力量耗尽，如今这般孱弱的身体也做不了再多。让你来这一趟，一是想见见阿姐的孩子，再一个是想提醒你，在这凤临，除你自己，莫要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叶小柒这还是头一次被人摸脑袋，反应过来后颇为不自在的捂着头后退两步，却见他苍白的脸上笑吟吟的，眼底却带着严肃，嘴唇微动。
  “一直相信的，也未必会是真的。”
  这算是，警醒？这个皇宫真的不干净？
  叶小柒紧紧盯着他的脸，想要从他的神情中追寻更多，司命却虚弱地咳了咳，背过身去。
  “我相信阿姐的孩子不会差，你只需将我的话放在心里即可，去吧，魏家是大义之家，莫让人久等。”
  谑？
  连魏老爷子在等她都知道？小童没进屋，她进宫又从御书房出来也没耽搁多少时间，凤临皇室的消息这么透明吗？
  不过，人显然是不想再多说了，或者说，是不能再说了。
  瞧着他单薄孤寂的背影，叶小柒又扫视了一下台上放置的牌位，以及牌位前排列整齐的白色命牌。
  良久，她摸出个药瓶放下，转身离去。
  打开房门前，叶小柒说了这么一句。
  “若是我娘在，她肯定希望你不放弃生机好好活着，我相信奇迹，你也相信吧。”
  司命心中一动，豁然转身，人已经开门出去了。
  屋门重新关上，屋中又一次暗了下来。
  他眸光微颤，视线落到桌案上。
  上面放着的，赫然是一瓶丹药。
  第256章
  魏老爷子一直等在宫门外的马车上，看到叶小柒出来后什么都没问，招呼她上了马车。
  叶小柒很意外，来来回回的飞，突然坐上马车还有些不习惯，她还以为出了宫后魏老爷子会用飞行法器呢。
  估摸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老爷子呵呵一笑。
  “修行路漫漫，有时候放慢速度看看周遭的风景，或许能有不同的感悟。”
  马车行驶在街道上，要说周遭风景中最多的，就是凤临国的百姓了。
  叶小柒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十二岁，当然懂他话中的意思，不过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转而问起了别的。
  “老爷子那时候会出现在白水县，应该不是单纯的去那里开个丧葬铺吧？”
  当初只觉得这爷孙俩不简单，现在在看，老爷子既然能与数字宗门宗主同坐，能在御书房内与凤临的国君一起议事，定然是有一定的身份一定的本事。
  而有这样本事的人，他的孙子真的会因为修为不到家，为区区百两银子，而被困在一个小小的聚阴阵里吗？用脚指头想想都不可能。
  可凤临距离南夏那么远，人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就知道她会问起，魏老爷子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倒也没瞒着她。
  “因为什么想必你如今也想到了，灾难和幸运都是从中心处蔓延的，如今这世道，又有哪个能独善其身？”
  叶小柒注意到，车帘放下的那一刻，马车周围无端多了一层结界，看来老爷子身边还跟着高手。
  “是飞天门？你们是从凤临被追杀到南夏国？”
  那还真挺远的。
  魏老爷子摇头，神情苦涩。
  “确是飞天门的事，但也不全是飞天门的人。”
  说起来，魏老爷子这次被叫进宫商量的也是这件事，只是此商量，非彼商量。
  权利越大责任越大，本事越大担子就越重，不管是在各个宗门各个家族，还是在凤临亦或者是周边不起眼的小国家，都是一样的道理。
  最底层的百姓想被庇护，所以虔诚朝拜拥护他们的君主，帝王想要稳住自己的权利地位，所以庇护自己的百姓。门中弟子想要一个安稳，所以尊他们的门主，各宗门宗主为了不让宗门覆灭，所以挡在门中弟子的最前端。
  都是带着目的的，都是带着私心的，当这些带着目的和私心的人聚在一起，就让人产生了一种救世的错觉，天下人当真了，他们自己也当真了。
  魏老爷子喜欢叶小柒那套‘只要我没有道德，就没人能绑架得了我’的说法，他也想就那么不管不顾的推掉一切，可事实是即便他不管不顾，也推不掉。
  魏家不是宗门，只是一个古老神秘，却已经没落的家族。
  “若真要说有个称谓，千百年前，世人皆称魏家为守墓人。千年前的那场仗，魏家也出了不少力，伤亡惨重，近乎灭门。
  后来凤临献祭召出神兽将那妖僧封印，天下和平后，各大宗门重新站稳脚跟，开宗立派，快速壮大，只有魏家。
  守墓人一脉的手段特殊，且不外传，时间一久就被人淡忘了。”
  魏家不是那种贪图名利的人，在暗处待惯了，也不在乎有没人有记得他们。
  出手是因为魏家人觉得灾难是所有人的灾难，参与不是为了保别人，而是为了保自己。
  当初一战太过惨烈，魏家后人用了很久的时间才把完整的传承找回来。
  而慢慢缓过来，到了魏老爷子这一代，飞天门的人又一次卷土重来了。
  更让老爷子没想到的是，在六大宗门的宗主失踪了两个，凤临皇室久久不能召回神兽的情况下，他们又把主意打到了魏家人身上。
  魏家守墓人，守的其实不是墓，而是一处被封印数千年的遗迹。
  据说遗迹中常年狱火焚烧，从未灭过，遗迹最深处，存在着一把由至阴之火铸造的斩魂镰，能斩断世间一切至纯至善，至邪至恶的灵魂。
  千年前一战，魏家先祖就曾借用过一次，但是那代价太大了。
  阳火灼烧肉体，阴火焚烧魂魄，要拿到斩魂镰，需要蹚过熊熊的狱火，承受神魂被焚烧的痛苦。
  遗迹变幻莫测，且不说能一个人的神魂能否强大到承受狱火不断焚烧，就是强撑着残破的神魂找到斩魂镰，也未必能将之拿起。
  “所以，皇室的人和那几个宗主是在给魏家施压，让你们把东西拿出来？”
  听到这，叶小柒不禁道。
  “那您把遗迹打开，谁有本事谁进去呗，还是怕他们真拿到了占为己用，从而作恶？”
  魏老爷子表示哪是这么简单两句的事。
  “斩魂镰无主，若是能出份力，魏家倒也不是那不识大局之人。可遗迹中燃烧着熊熊狱火，凶险万分，若非神魂强大到一定的程度，进去等同于送死。